孙九不说话了。
这回的沉默比之前长。赵大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要另找话头,孙九忽然自己说了。
“我也是。”
赵大抬头。
“在刑部干了十五年。”孙九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十五年。从二十八岁干到四十三。一天没误过差,一件事没出过错。笔录写了几千份,一个字没差过。”
他停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然后有一天——就一天——上头说,把你调到清凉仓去吧,那边缺个管账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十五年。说调就调了。”
赵大看着他,没说话。给他碗里续了酒。
孙九攥着碗,指节发白。
“我在刑部的时候,从来不多嘴,从来不多看。上头让我记什么我就记什么。提审堂上犯人说什么我写什么,一个字不添,一个字不漏。”
他又说了一遍——
“十五年。”
这三个字像一块磨了十五年的石头。每说一遍都往外渗血。
赵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上头来找你麻烦。”
孙九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苦的笑。
“我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找什么麻烦?再调?调到哪去?城外已经没有比这更偏的地方了。”他顿了顿,“他们大概觉得,把笔录拿走就够了。一个不入流的书吏,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赵大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记下来的那些东西……真就没了?”
孙九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磨了一圈。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赵大后脖颈发凉的话。
“笔录被收走了。但我在刑部干了十五年,有一个习惯——每一份笔录,我都会抄一份手抄副本。”
赵大端在嘴边的碗停了。
“副本不是为了留把柄。是怕原件丢了、毁了、被虫蛀了,到时候追责说书吏没保管好。”孙九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十五年了,抄了不下两千份。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那份也抄了?”
孙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赵大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把压了很久的秘密被人看见时的如释重负,又像是亮出最后一张底牌时的惶恐。
“我不敢带在身上。也不敢放在借住的屋里。”
他停了一下。
“清凉仓后头那间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那块砖松了很久了,从来没人修过。”
赵大脑子嗡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沈明珠说过,不能让对方觉得你是有目的来的。
“老哥。”赵大把碗放下,声音尽量稳,“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密?”
孙九看着他,好半天才说话。
“你被王永年撵出刑部的。你跟我一样——被人踩了一脚也不知道找谁喊疼的人。”他的嘴角又苦了一下,“你告密?告给谁?”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九端起碗,把最后那点酒喝干了。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不想出面。”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刚才那个松动的口子又关上了一半,“就是跟你喝酒说说话。说了什么,你忘了就行。”
赵大点了点头。
“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酒壶留给你。花生米也别糟蹋了,下酒正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下回我来,给你带壶好的。不是这种——是真正的好酒。”
孙九坐在桌前没动,低着头。灯火在他灰暗的脸上晃了一晃。
赵大出了院门。
——
夜色漫漫。田间的蛙叫成一片,远处有几点萤火虫在稻穗上头飘。
赵大沿着小路往官道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
如果这句是真的——钱通第一次提审时说的才是真话,后来堂上的供词全是假的。
整个方家案的根子就在这一句话里。
而那份手抄副本——孙九亲手抄的,逐字逐句的——就藏在清凉仓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的下面。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二十步,路边一棵大榆树底下,脚底踩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一颗枣核。
还是湿的。
赵大觉得奇怪,抬头往榆树的枝杈间看了一眼。枝叶浓密,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他抬头的那一瞬,似乎有一片叶子动了——但也可能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