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行礼后，太后便率先开口斥责：“陛下年轻气盛，性子急躁，哀家可以理解，可你身为天子，一言一行都关乎皇家颜面，总要注意谢！今日你竟直接闯去小官家，将人家的娘子强行带走，传出去成何体统？那戚少亭不知是陛下所为，正闹着要去顺天府报官，控诉有人强抢民妇，陛下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姜玄垂眸，心中明镜似的——这件事背后定然少不了太后的掺和。可念及太后的养育与扶持之恩，他并未当场点破。姜玄压下心中的波......夜风卷着初夏的凉意扑在姜玄脸上，他一路疾行，连侍从提灯追上来都未察觉。直到跨过垂花门，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朱红廊柱大口喘息。指尖掐进木纹里，留下几道浅白印子，掌心全是冷汗。他仰头望向天幕——今夜无月，唯余星子如钉，密密扎在墨色天幕上。远处宫墙檐角悬着几盏守夜的琉璃灯，在风里微微晃动，光影摇曳，像极了方才太后软榻前那壶未饮尽的梨花白，在青玉盏里晃出碎银似的光。“陛下？”身后传来陆怀低低的声音，带着试探，“奴才……备了安神汤。”姜玄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他噤声。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传李太医，半个时辰内到养心殿偏殿候着。”陆怀心头一紧，忙应了声“是”，却不敢多问，只垂首退后三步，转身便走。可刚踏出三步，又听见姜玄冷不丁补了一句：“……把今日长乐宫所有当值的宫人名册，一并带来。”陆怀脚步一顿，背脊倏地绷直，额角沁出细汗。他不敢应声，只更深深俯下身去，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这才倒退着退出廊下。姜玄独自立在风里，良久未动。他忽然想起幼时在王府书房，老先生教他读《礼记·曲礼》：“夫礼者，自卑而尊人。”彼时他不过八岁，懵懂不解，只知低头抄写。老先生抚须笑道：“礼非枷锁，乃心之镜也。镜中映谁，心便向谁。”那时他镜中映的是父王、是师长、是天地君亲师。可方才，在太后软榻前，那面心镜里映出的，却是自己骤然失色的脸，是喉间发紧的干涩，是袖口被指甲划破的细微裂痕——而镜中深处，竟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猝不及防的惊悸。不是惧怕权势，不是忌惮身份，而是惊于那具温软躯体贴近时，自己心跳漏跳的那一拍。这念头一起，姜玄猛地闭眼，左手狠狠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痛意逼退脑中翻涌的杂念。不能想。绝不能想。太后是先帝遗孀，是他登基的引路人，更是整个王朝名义上的母仪天下者。她若真存了那等心思……便是动摇国本，便是乱伦悖德，便是将他与整个姜氏皇族，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可若她只是病中昏聩、酒后失态呢？姜玄睁开眼，目光沉沉扫过宫墙高处。那里正有两只夜枭掠过，翅尖划破浓黑天幕，发出短促而凄厉的啼叫。他忽然记起薛嘉言初入东宫时，曾在他案头放过一卷手抄《女诫》，字迹清瘦工整，末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他当时随手翻了翻，笑问：“你倒信这个？”她只垂眸浅笑：“不信书，信人罢了。”信人。他信薛嘉言的清正，信她眉目间不染尘埃的坦荡，信她递来的一盏茶里，永远盛着真心而非算计。可如今，他连自己最该信的人，都开始疑心。风忽地转急，吹得他玄色常服衣摆猎猎作响。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佩——那是登基大典前夜，太后亲手系在他腰间的，说此物镇邪压祟，佑他初掌乾坤。此刻玉佩边缘已被体温焐热，触手生温，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指尖一颤。他没再犹豫，反手将玉佩掷向阶下青砖。“啪”的一声脆响，玉佩应声而裂，一道细纹自龙首蜿蜒至龙尾，裂痕深处，竟渗出几点暗红血渍——原来早年旧伤未愈，掌心裂口崩开，血珠顺着玉纹缓缓渗入。陆怀闻声奔来，跪地拾起碎玉，却见陛下已大步离去，背影僵硬如铁，袍角翻飞间，竟带起一阵肃杀寒意。养心殿偏殿内，李太医早已战战兢兢侯着。见陛下踏入，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冰凉金砖，连呼吸都屏住了。姜玄没让他起身，只在紫檀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案面，声音听不出喜怒：“李太医，朕问你，女子痛经至昏沉呓语、神志恍惚，可有先例？”李太医浑身一抖，额头抵得更低：“回……回陛下，确有。气血郁结过甚，或情志郁结日久，皆可致肝气横逆，冲脉失和，甚者……甚者可生幻听幻视，言语错乱。”“哦？”姜玄指尖一顿，“情志郁结？”“是……是啊。”李太医喉结滚动，“譬如……譬如丧偶之妇，守节多年，孤寂难耐，偶有梦魇惊醒，呼亡夫之名，亦非罕见……”话音未落，殿内死寂。姜玄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李太医额心：“李太医，你行医三十载，替太后诊脉十二年，可曾见过她因‘孤寂’而唤过先帝名讳？”李太医身子猛地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你不必回答。”姜玄冷冷打断，“朕只问你最后一句——若太后所患，并非痛经，而是……心疾呢？”“心……心疾？”李太医声音发颤，“陛下明鉴！心疾者，或癫狂或痴傻，或哭笑无常……可太后娘娘素来端肃持重，临朝听政时条理分明，批阅奏章字字千钧，怎会是……”“所以朕才要你查。”姜玄俯身向前，烛火映得他瞳仁幽深如古井，“查她近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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