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高攀龙猛地提高声音,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此乃兵部存档的杨镐前后战报抄件!臣请殿下,请诸位同僚,听臣细细道来,看这杨镐是如何欺瞒朝廷,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二月二十五,杨镐奏报:‘杜松部出抚顺,遇敌阻击,激战竟日,斩首二百,退守浑河,筑浑河大营。接应辽东总兵李如柏入营。’ 后与后金大贝勒代善对峙数日,杨镐又报四月初一:‘刘綎部绕路入赫图阿拉,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助刘綎破赫图阿拉。’四月初三再报,‘奴酋努尔哈赤率主力猛攻黑扯木,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力战殉国,城陷。’ 另一路是二月出开原,三月初五:‘马林部出开原,于尚间崖遇皇太极埋伏,苦战不支,退守尚间崖固守。’四月初五,‘奴酋破尚间崖马林主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首辅方从哲身上。
“方阁老,下官请问,那努尔哈赤难道是会分身法不成?四月初三,他在黑扯木城斩杀阿尔通阿,攻破坚城。四月初五,他就到了百里之外的尚间崖,埋伏并击溃了马林部?一日破坚城,一日又行百里设伏破敌,建奴是铁打的?还是会飞?”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方从哲脸色不变,出列道:“高总宪,战阵之事,瞬息万变。建奴多为骑兵,机动迅捷,亦非不可能。且杨镐用兵,或有其深意……”
“深意?”高攀龙毫不客气地打断,“好,就算建奴真的如此神速。那下官再问——杜松部四月初十奏报‘重夺抚顺’,为何杨镐不令近在咫尺的李如柏、刘綎二部速援抚顺,合兵一处,以固守这得来不易的抚顺要地?反而严令李、刘二部舍弃抚顺不顾,远途奔袭,去焚毁那早已空虚的费阿拉和哈达?”
他向前一步,逼视方从哲:“方阁老,你熟读兵书,请问这是何道理?弃实就虚,舍近求远,坐视抚顺孤悬敌后?这是为将之道,还是……戕害同僚,排除异己,欲使杜松部孤军覆灭,好掩盖某些人的无能?!”
“高攀龙!你放肆!”方从哲终于色变,厉声喝道,“杜松夺回抚顺,乃是杨经略运筹帷幄之功!焚毁费阿拉、哈达,乃是断建奴根基之奇谋!你不知兵事,在此妄加非议,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我不懂兵事?”高攀龙冷笑,又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那这份由东厂番子从蒙古鞑子那里重金购得的情报,方阁老可否解释一下?”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此乃察哈尔部溃兵供称,乌碣岩之战前,曾有明国使者持辽东经略杨镐手书,并福王府信物,联络林丹汗,许以重利,邀其共击建奴!方阁老,杨镐一个辽东经略,谁给他的权力,私通外藩,而且还是北元伪汗?!福王一个藩王,谁给他的权力,插手边关军务,交通外酋?!”
“哗——!”殿内彻底炸开了锅。私通外藩,还是“北元伪汗”,这罪名比贻误军机严重百倍!这是里通外国,是谋逆!
太子坐在宝座上,只觉得手脚冰凉,耳鸣目眩。他看向方从哲,看向其他浙党、楚党官员,希望他们出言反驳。但此刻,许多人都低下了头,或面露惊疑。高攀龙拿出的“证据”太具冲击力了。
“还有!”高攀龙不给人喘息之机,声音愈发激昂,“殿下,诸位同僚!杨镐、福王,不止是私通外藩,贻误军机!他们还在利用国难,牟取暴利,掏空国库,动摇国本!”
他第三次从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显然是账目抄件。
“这是户部、内承运库,以及市面上能查到的,关于‘征辽平奴债券’交易的抄录!福王朱常洵,以其名下鱼鳞册混乱、难以管理的皇庄两万顷为抵,从朝廷换走票面价值二百万两、计两千万股的债券!美其名曰‘破家纾难’!”
他举起一张纸:“然则,彼时债券市价,已因辽东捷报(真假不论)涨至每股四百文!福王换取债券后,并未持有,而是在短短数日内,通过晋商八大家及其他白手套,以每股二百文至二百五十文的低价,大量抛售给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旦、海商许心素等人!一转手,二百万两虚估的田产,就变成了至少三四百万两的现银!”
他又举起另一张纸:“此后,债券价格因战事胶着、谣言四起而波动,福王又勾结晋商,以‘托盘稳定’为名,大肆收购债券,操纵市价,低买高卖,从中渔利何止百万!殿下,这不是藩王为国纾难,这是借国难发横财,是藩王乱政,是与民争利,是蛀空朝廷平辽大业的根基!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轰——!”
如果说之前“私通外藩”是政治炸弹,那这“操纵债券、借国难发财”就是经济核弹,直接炸在了所有朝臣,尤其是那些或多或少持有债券、或与晋商有牵连的官员心头。
文华殿内,瞬间从议论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和惊恐的质问。
“竟有此事?!”
“福王安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