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也越来越热。我坐在炕沿上帮着剥蒜,觉得屁股底下烫得很,不得不挪了挪位置。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轻微的“噼啪”。
像是炕席受热开裂的声音。老房子了,炕席又是新编的,热胀冷缩,有点响声也正常。我没在意。
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什么,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
“妈——”
我刚喊出声,身下的炕席突然像活了似的,猛地鼓起来一块!
“噼里啪啦——砰砰砰——!”
爆炸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不是单个的,不是连续的,是几十、上百个小鞭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狭小空间里齐齐炸开!炕席被从底下崩得老高,又重重落下,火星从高粱杆的缝隙里窜出来,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味。
“着火了!”妈妈尖叫一声,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爸爸一个箭步冲过来,抓起灶台边的水瓢,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浇在煤堆上,铲起一锹湿煤就往炕席冒火星的地方盖。可湿煤太重,炕席已经被崩得千疮百孔,湿煤直接从破洞里漏了下去。
“被子!快拿被子!”爸爸大喊。
妈妈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扯下炕上的棉被——那床已经补了不知多少次的棉被,想都没想就扑在了炕席上。
“滋啦——”
被子压住火星,发出令人惊恐的声音。我僵在原地,看着棉被上迅速蔓延开的焦黑色,看着从被子边缘冒出的青烟,脑子里一片空白。
爆炸声还在继续,但闷了很多,像是在被子底下闷声抗议。噼里啪啦,砰砰,偶尔还有一两个特别响的,震得被子都跳一下。
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响声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硝烟味混合着焦糊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弟弟都吓哭了,躲在妈妈身后小声抽泣。
爸爸喘着粗气,铁锹还握在手里。妈妈脸色煞白,看着那床还在冒烟的棉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慢慢挪过去,伸手想掀开被子。
“别动!”爸爸喝住我,“烫!”
他用铁锹小心地挑开被子一角。棉絮已经烧焦了,黑乎乎地黏在一起。被子底下,炕席那个位置,现在是一片焦黑的炕土,边缘还闪着暗红色的火星。我那一百二十七个宝贝小鞭,已经变成了一堆黑灰和碎纸屑,混在烧焦的高粱杆里,分不清谁是谁。
妈妈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炕席的边缘。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炕席……才铺了两个月啊……”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妈妈又看了看那床棉被,伸手去摸那些烧焦的洞。手指穿过破洞,能直接看见底下焦黑的炕土。
“被子也……”妈妈说不下去了。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爸爸放下铁锹,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拍拍妈妈的肩,又看向我。
“你藏的?”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藏了多少?”
“一、一百二十七个……”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爸爸没说话。他走到炕边,看着那片熏黑的炕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水缸里又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火星上。“滋”的一声,白气升腾。
“人没事就好,”爸爸最后说,“被子还能补,炕席……再买一张吧。”
那天晚上,我们家没吃上饺子。
妈妈用剩下的面烙了几张饼,就着咸菜疙瘩吃了一顿。谁也没说话。弟弟偶尔偷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害怕。我知道,他们不是怕我,而是怕刚才那着火场面。
睡觉前,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床单,暂时盖在炕席的破洞上。我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的热气——那是湿煤还没完全熄灭,在慢慢焖烧。
“妈,”我在黑暗里小声说,“对不起。”
妈妈没应声。过了好久,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睡吧。”
腊月二十四,妈妈起得特别早。我醒来时,妈妈已经从集市回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崭新的炕席。高粱杆编的,还带着田野的清香。
爸爸请了假,和妈妈一起把烧坏的炕席撤下来。撤的时候,焦黑的碎片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被熏黑的炕土。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炕土,像是谁在这个家里狠狠砸了一拳。
新炕席铺上去,平整,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可它越新,就越衬得这个家的旧——掉皮的墙壁,补丁摞补丁的被褥,柜门上脱落的油漆。
妈妈跪在炕上,用手把炕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