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角抚平,抚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起身,抱起那床破被子,坐在窗前开始补。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她捏着针,一针一针地缝,针脚细密,像是要把所有的遗憾和心疼都缝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看着妈妈低头补被子的侧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年春节,我没有放一个小鞭。
除夕夜,可久里胡同鞭炮声此起彼伏,二踢脚蹿上天的尖啸,大地红炸开的脆响,孩子们的笑声、尖叫声,透过窗户纸传进来。弟弟趴在窗台上,用手指在结霜的玻璃上画画,画一个小鞭,再画一个。
“哥,你不出去放炮吗?”弟弟回头问我。
我摇摇头,继续剥手里的花生。花生是凭票买的,一人只有一小把,我得剥得仔细,不能浪费。
初一早晨,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
“庆柏!庆柏!拜年了!”
是高日辉他们。我穿上衣服出去,几个小伙伴个个穿着新衣服,兜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满了小鞭。
“走啊!”王维剑兴奋地脸都红了,“我爸给我买了挂五百响的,咱拆开放!”
高日辉也掏出一把:“我也有,昨天没舍得放,就等今天呢!”
何北和明杰在一旁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了,全炸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们手里那些红彤彤的小鞭,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洋溢着兴奋的脸,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没了就没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等我穿棉袄!”我转身冲进屋里。
妈妈正在煮饺子,看见我翻箱倒柜地找棉袄,问:“上哪去?”
“高日辉他们叫我。”我系上扣子。
妈妈擦了擦手,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她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五个小鞭,红艳艳的,像是五颗小小的太阳。
“前几天买炕席,老板送的,”妈妈把纸包塞进我手里,“就这几个,省着点放。”
我愣愣地捏着那个纸包,纸包还带着妈妈的体温。
“妈……”
“去吧,”妈妈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饺子,“别拿手放,听见没?”
我攥紧纸包,扭头冲进院子里。高日辉他们还在等着,看见我出来,齐齐欢呼一声。
“走走走!去空地!”
我们跑出院子,跑过可久里胡同,跑过八王寺汽水厂的红砖墙。北风还是那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心里揣着那五个小鞭,揣着妈妈给的温度,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雪地上,我们拆开了一个小鞭,竖在新鲜的积雪里。火柴划亮,引线点燃,“滋滋”地燃烧。我们转身跑开,捂着耳朵,等着那一声——
“砰!”
清脆,响亮,像是春天提前到来的讯号。
碎雪在阳光下纷纷扬扬,像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洒在这个1965年正月初一的早晨。我回头看向家的方向,看见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看见窗户上贴的红色窗花,看见这个我长大的地方,在鞭炮声里,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很多年后,当我躺在有暖气的楼房里,当春节的鞭炮声响起之时,我总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炕席底下炸开的火光,想起妈妈在晨光里补被子的侧影,想起雪地上那一声清脆的炸响。
那些小鞭最终一个也没剩下,炕席上的洞也被新席子盖住,再也看不见。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那种对年味的期盼,那种攒钱的耐心,那种点燃引线时手心的汗,还有爆炸声后伙伴们的欢呼。
它们变成了我记忆里的鞭炮声,每年腊月,就在心底某个地方,噼里啪啦地炸响。提醒我,曾经有过那样的冬天,那样的人,那样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