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薛将军的目光。
“将军,当然可以。”
他先说了这句话,语气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薛将军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但还没等他开口,李军长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盆冷水,慢慢地浇下来。
薛将军的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李军长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排木架前。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支步枪,枪身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他伸出手,轻轻拿起其中一支,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一个婴儿一样小心翼翼。
他转过身,把枪递给薛将军。
“德国这批枪,是属于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枪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这件事情压在他心头已经很久了。他用手指了指枪机的位置,又指了指枪管,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
“薛将军,您看看这膛线,再看看这瞄准镜的底座——都是人家用了好几年,退下来之后翻新了一下,才卖到咱们手里的。”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咱们不舍得给,是怕——怕这些枪上了战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害了他们。”
他把枪轻轻放回木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薛将军。他的眼神里有无奈,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恐怕不能派上用场。”
最后这六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正是这种轻,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沉重。
薛将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那排木架上扫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的军靴上沾满了泥巴,鞋带系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勒进鞋子里。
他没有说话。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那些红蓝箭头在光影的变幻中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薛将军缓缓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每站直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支德国步枪的枪管。
枪管是凉的。
他的手指从枪管上滑过,滑到瞄准镜的位置,轻轻叩了叩镜筒,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李军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事,先不要告诉韩姑娘。”
李军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再想想办法。”薛将军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你先别着急把枪拿出来,等我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军长站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李军长没有听清,但他没有追问。
棉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去,薛将军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晨雾里。
李军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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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沙城郊,日军司令部。
阿南司令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电报。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的真实性。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志在必得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刺眼,像是猫捉住了老鼠之后、在吃掉之前的那种满足。
木下参谋长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背在身后,身体站得笔直。他看着阿南脸上那个笑容,没有说话,但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上扬。
“木下君。”阿南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电报往桌对面推了推,木下参谋长上前一步,弯腰拿起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电报的内容不长,说的是国军部队装备短缺,尤其是缺乏精良的狙击步枪,现有的德式枪支大多是德国国防军淘汰下来的旧货,性能堪忧。
木下参谋长看完电报,抬起头,看着阿南。
阿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拇指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的心情显然很好,好到连坐姿都比平时随意了许多。
“国军拿不出像样的武器。”阿南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他们的武器,不是老了,就是旧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司令部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像是一把钝刀,在空气中慢慢划过。
“怎么能够和大日本帝国的武器相比呢?”
他说完这句话,收起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寒光很短暂,一闪而过,但木下参谋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杀意,是一个猎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