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巨大的长沙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的图钉标记着国军的防区分布,密密麻麻的,像是棋盘上的棋子。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在地图上敲了敲,敲在长沙城南的一个位置上。
“韩璐。李三。”
他念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两个老朋友的名字。但正是这种轻,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们跑掉了。”
木下参谋长站在原地,看着阿南的背影。他的表情不像阿南那样轻松,眉宇间反而多了一丝凝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司令官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司令部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南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想狙杀韩璐、李三——”木下参谋长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谈何容易。”
这句话一出口,阿南的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木下参谋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近乎审视的表情。
木下参谋长没有被他的目光吓退,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下去。
“前几次行动,我们都失败了。第一次是在码头,第二次是在城外的破庙,第三次——”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第三次,我们损失了六个帝国优秀的特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韩璐和李三,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我们的战术,更重要的是——”木下参谋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这里,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阿南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电报上,看了很久。
“木下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目光从电报上移开,看向窗外的天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什么都看不真切。
“所以这一次,我派了山本君去。”
木下参谋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下。
山本君。山本一木。那是日军陆军士官学校狙击专业的头名毕业生,曾经在诺门罕战场上一个人狙杀了三十七名苏军军官,被东京大本营称为“帝国第一狙”。
“山本君?”木下参谋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阿南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这一次的笑,和刚才那种轻蔑的笑不同,这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胸有成竹的笑。
“山本君三天前就已经出发了。”阿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他现在应该已经在长沙城外了。”
木下参谋长没有再说话。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但它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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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城内,李军长的指挥部。
罗师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的时候,李军长正蹲在地图前发呆。罗师长四十岁不到,身材精瘦,动作敏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他的军装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拎着一支步枪,枪口朝下,枪托朝上,倒拎着走进来。
“李军长!”罗师长的声音又急又亮,在祠堂里炸开,“你看看这个!”
他把手里的步枪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是一支德国毛瑟步枪,枪身比普通的步枪要长一些,瞄准镜的镜筒粗了一圈,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瞄准镜的镜片上有细微的划痕,枪机的拉动也不如新枪那样顺滑。
李军长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瞄准镜的镜筒上摸了摸,又拉了拉枪机,感受了一下那种生涩的阻力。
“怎么了?”李军长问。
罗师长指了指枪管,又指了指瞄准镜,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焦急。
“咱们这里的德国步枪,可能需要改装。”
他上前一步,从李军长手里拿过枪,动作熟练地退下了弹匣,又拉了一下枪机,把枪机拆了出来,托在掌心里给李军长看。
“您看这枪机,间隙太大了,打一两百米的靶子还行,真要上了战场,打五百米外的目标,弹道就飘了。还有这瞄准镜,倍率不够,镜片也不够透亮,阴天的时候根本看不清。”
罗师长一边说,一边把枪机组装回去,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常年摸枪的老手。
“咱们需要改装。”他把枪重新放回桌上,双手叉着腰,胸膛起伏着,“不改装,这枪就是烧火棍,到了关键时刻要出人命的。”
李军长沉默着,目光在那支枪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