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伸向腰间,摸了摸那把配枪的枪套。
枪套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也在为那两个人担忧。
薛将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凑近了去看,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反复说着四个字。
“安安全全,安安全全,安安全全……”
那盏煤油灯静静燃烧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但火苗依然倔强地亮着,在这漫漫长夜里,像极了刚才走出军帐的那两个人——遍体鳞伤,伤痕累累,却死不熄火。
帐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炮声渐渐稀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寂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是死亡降临前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两个年轻的身影正走向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走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走向一场生死未卜的较量。
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但他们的脚步声还在夜风中回荡,一下一下的,坚定而有力,像是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刻下永远不会磨灭的印记。
军帐内的煤油灯终于跳了最后一下,火苗矮了下去,灯光暗了下去。
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前的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长沙城外的雾气还没散尽,薛将军就已经站在了李军长的指挥部外。
他一夜没睡。
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风纪扣都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抱着地图筒,三个人踩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李军长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青砖黑瓦,门楣上还残留着半截褪色的春联。门口站岗的哨兵远远看见薛将军走来,立刻挺胸收腹,“啪”地敬了个礼,然后转身掀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薛将军弯腰钻了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几盏煤油灯同时点着,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供桌被改成了办公桌,上面铺着地图,堆着文件,几部电话机一字排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长沙周边地形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李军长正蹲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图上画着什么。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刮得铁青,透着一种军人的粗犷和干练。听到门帘响动,他转过头来,看见是薛将军,立刻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薛将军,这么早?”李军长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回响。他快步迎上来,伸出右手,和薛将军握了握,“您这一夜没睡吧?”
薛将军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但又不好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张大地图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落在李军长脸上。
“李军长。”薛将军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李军长愣了一下。他和薛将军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如果不是要紧的事,他不会天不亮就跑到别人指挥部来。李军长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薛将军让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两个警卫员退到了门外,棉门帘落下来,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薛将军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直接开了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军长。
“李军长,这次韩姑娘和李三兄弟的狙击行动,离不开德国产的狙击步枪。”
他说到“离不开”三个字时,声音重了一下,像是在强调这件事情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李军长听着,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等着薛将军继续说下去。
薛将军顿了一下,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你这里有七八挺,可以借给韩璐姑娘。”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的,也不是命令的,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恳切和期待的口吻。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紧紧盯着李军长的脸,等待着他的回应。
李军长沉默了几秒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上全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次白刃战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