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举得很慢,像是那手臂有千钧之重。但当他终于把手举到太阳穴旁时,那只手稳得像一块岩石,纹丝不动。
三个人就这样对峙了几秒钟。
然后薛将军先放下了手。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回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着腰。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刚才挺直脊背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转过身来。
李三和韩璐对视了一眼。李三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承诺。韩璐看懂了他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寒冬里开出的一朵花。
他们转身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烟火气。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帐内的光影疯狂地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呼喊。
大师兄李云飞忽然追了上去。
他几步走到帐帘前,一手掀着帐帘,一手抓住了李三的胳膊。他的力气很大,五指深深陷进李三的皮肉里,像是怕他一松手,这个师弟就会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回不来。
“三儿。”李云飞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小心点。”
李三低下头,看着大师兄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是一双拿枪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牵着他走过无数战场的手。
李三伸出左手,覆在大师兄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也很凉,但掌心是热的,那股热气透过皮肤,渗进李云飞的骨血里。
“师哥,你放心。”李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李云飞一个人听到,“我会把妹妹安全带回来的。”
大师兄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退到帐帘的一侧,给他们让出了路。
韩璐走到帐帘前时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大师兄一眼。
煤油灯的光从帐内透出来,照在李云飞的脸上,照出他眼角那一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韩璐的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很快忍住了,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
“大师兄,等我回来给你做饭。”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吗?”
李云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韩璐转身走出了军帐。
帐帘落下来,将她单薄的背影挡在了外面。
李云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帐帘,许久没有动。
薛将军依然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化成了一尊雕像。
军帐里安静极了,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薛将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李云飞看到了那一下抖动。他的心脏猛地揪紧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薛将军缓缓转过身来。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李云飞清楚地看到,这位铁血将军的眼眶红了。
薛将军的目光穿过军帐,穿过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看向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夜色很浓,浓得化不开,什么都看不见。但薛将军的目光却像是在那片黑暗里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两个年轻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在夜色中渐行渐远,走向那片被战火覆盖的土地。
“云飞兄弟。”薛将军的声音有些哑。
“在。”李云飞上前一步,声音也有些哑。
“再给他们多备两份急救包。”薛将军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还有——”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把我的那把配枪给韩姑娘带上。”
李云飞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薛将军。那把配枪,薛将军跟了十几年的那把德国造,从来不离身,从不借人。
薛将军看着李云飞震惊的表情,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
“那枪准头好。”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重新背对着李云飞,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李云飞站在原地,看着薛将军微微佝偻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军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夜风又灌了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帐帘落下去,军帐里只剩下薛将军一个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