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缝了十八针。”韩璐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我趴在你的怀里,咬着你的肩膀,一针一针地数。那个美国医生的手很重,每缝一针我都要抖一下,但我不敢动,我怕他缝歪了。你就抱着我,跟我说,妹妹别怕,很快就好。”
李三没有说话,但搂着韩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数到第十八针的时候,我以为结束了,结果那个医生说还有一针。”韩璐嘴角弯了弯,“我当时想哭来着,但我忍住了。因为你在,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很脆弱。”
“你从来都不脆弱。”李三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可是三哥,我也是会疼的。”韩璐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今天梁作斌那一爪抓到我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那种疼……不是皮肉被撕开的疼,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有人要把我的魂从身体里拽出去一样。”
李三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鼻息喷在韩璐的头发上,滚烫的。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妹妹,别说了。”
韩璐偏过头,仰着脸看他。月光很淡,但她还是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此刻脸上全是心疼和愧疚,像一把钝刀在剜他的心。
“三哥,你怎么又哭了。”韩璐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眼角的时候,摸到了一片潮湿。
“我没哭。”李三嘴硬。
“那你脸上这是什么?下雨了?”
“……是汗。”
韩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因为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李三慌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韩璐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就是笑岔气了。
李三瞪着她,想骂她两句又舍不得,脸上的表情又气又心疼,最后叹了口气,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呀……”
韩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心里很安稳。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三哥,你说我们这次把梁作斌杀了,鹰爪王陈师傅会怎么想?”
李三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韩璐在担心什么。鹰爪王陈师傅是北方武林泰斗级的人物,一手鹰爪功出神入化,和韩露的爷爷有几十年的交情。梁作斌是陈师傅最小的弟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徒弟之一,虽然走了歪路当了汉奸,但毕竟是他的徒弟。
“他是个汉奸。”李三说,“该死。”
“我知道。”韩璐的眉头微微蹙着,“可是陈师傅……他跟我爷爷有一定的交情。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自己的徒弟当了汉奸,又被武林同道杀了,这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李三低下头,看着韩璐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忧虑,不像是在担心自己,倒像是在担心一个素未谋面的老人。
“妹妹。”李三的声音很认真,“不管怎样,我会跟你一起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向鹰爪王陈师傅去解释,我相信他老人家深明大义,一定能够明白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为了整个民族。”
韩璐没有说话。
“而且他的小弟子当汉奸这件事情,他肯定也是知情的。”李三继续说,“老人家虽然心疼徒弟,但他心里是有一杆秤的。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妹妹,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凡事还有我呢。凭借我的三寸不烂之舌,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韩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很暖,像是冬天里的一盏灯。
“谢谢你,三哥。”她说,声音轻轻的,“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李三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少见的自省:“妹妹,其实我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大多数情况都是你在帮我。我作为一个老爷们,我其实是很有愧的。”
韩璐摇了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还讲什么帮与不帮?咱们在这个战争当中,大家都互相帮忙。”
她的目光从李三脸上移开,投向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大半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再有,你别忘了你的承诺哟。在赶跑了鬼子之后,你还要娶我。”
巷子里忽然安静了。
远处的犬吠声停了,风声也停了,连月亮都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张脸,像是在偷听。
李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收紧了手臂,把韩璐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大得韩璐的伤口都疼了一下,但韩璐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那股混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味道,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