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日夜坚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沉稳,“看看鬼子今天会不会来。”
李三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师哥,你觉得他们今晚会来?”
“不好说。”李云飞摇了摇头,“但如果今晚不来,接下来,鬼子很可能就会派一些特种部队过来。”
他的目光转向巷口那些逃窜的日本特务消失的方向,声音冷了下来:“谷口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阿南惟几知道了梁作斌死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暗杀既然成不了,他们很可能就会派一些零星的鬼子过去围攻咱们的医院,非要害死三儿和小师妹不可。”
李三的脸色变了变。他想到了医院里的那些伤员,想到了那些手无寸铁的护士,想到了万一日本人真的来围攻,那些人该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加强安保工作。”李云飞说,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而且不只是加强安保。我们还要跟薛将军和李军长一起共同商议一下,我们要派长沙战区最精锐的狙击手,让他们来帮助我们。”
听到“狙击手”三个字,韩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缓缓坐直了身体,虽然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但她的眼神里那种锐利的光又回来了。
“师哥。”她开口了,“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带着狙击手一起防备他们接下来的暗杀。”
李云飞看向她,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腰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李云馨都觉得有些不安了。
“如果我们狙击部队的兄弟能够狙杀这些人——”李云飞终于开口了,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小师妹,你的主要任务就是照顾三儿。而且你现在伤的也很严重,不适宜再去进行狙杀这样的任务。你明白吗?”
韩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李云飞的目光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哥。”
李云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巷口,开始查看那些日本兵的尸体,翻找可能有用情报。李云馨跟了过去,留下李三和韩露两个人坐在墙根下。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天空也在流血。硝烟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来自梁作斌的尸体,来自那些日本兵的尸体,也来自韩璐身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李三从后面扶着韩露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左肩上也有伤,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没有吭声,只是把韩露稳稳地搂着,像一个最牢靠的支架。
韩露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夜深了。
周军医把梁作斌的尸体用白布盖上了,说是等天亮再来处理。李云飞和李云馨在巷口轮值守夜,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样守着这条窄巷的入口。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上只有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色。
韩璐跟李三坐在巷子深处的一堆麻袋上,那是周军医临走前给他们垫的,说地面太凉,对伤口不好。李三靠墙坐着,韩露躺在他的臂弯里,两个人身上盖着李云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条薄毯,薄毯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从哪户人家晾衣服的地方顺手牵羊拿来的。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
韩璐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裁切过的天空,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李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你放下我。”韩璐说,“你的伤比我重,你这样抱着我,你的肩膀会受不了的。”
李三没有动。他的左臂从韩璐的脖颈下面穿过去,手掌搭在她右边的肩膀上,右手搭在她手臂上,整个人像一把椅子一样稳稳地托着她。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好几个小时了,左肩的伤口早就开始疼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但他没有松手。
“不放。”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哥。”韩璐无奈地笑了一下。
“别劝我。”李三说,“你劝我也没用。我不抱着你我不放心,我一闭眼就是你那一身血的样子。你让我抱着,我安心。”
韩璐沉默了。她能感觉到李三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传到她的后背上来,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那个防空洞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的,那时候她的后背还在流血,他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里,和今天一模一样。
“三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南京那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