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军医开始清创。碘酒涂上去的时候,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连止痛剂都压不住,韩露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李三从后面扶着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里传来的那种细密的震颤,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无声地滴在韩露的发顶。
“疼就喊出来。”李云馨红着眼眶说,“师妹,别忍着。”
韩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师姐,没事,我能忍。”
周军医的手很稳,清创、止血、缝合,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又快又准。银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是雨点打在油纸伞上。韩璐数着那些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南京。
那一年她十九岁,南京城破的时候,日本人的炸弹落了下来,她的后背被弹片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是一个美国医生给她缝的针,没有麻药,她咬着李三的肩膀,一针一针地数,整整十八针。
“三哥。”她的声音很轻。
“嗯?”李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还记得南京那次吗?”她的嘴角弯了弯,“美国医生给我缝针那次。”
李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一年他二十七岁,韩露十九岁,他抱着她,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咬着他军装的衣领,浑身都是冷汗,但一声都没哭。他一针一针地数着,整整十八针,每一针都像缝在他心上。
“记得。”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十八针。”
韩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淡的温柔。“三哥,我们都是战士。负点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三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韩璐蓬乱的短发里,无声无息……
李云飞一直站在三步之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目凝重得像一块花岗岩。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把刀子,能把人看穿。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巷口的方向,目光越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日本兵尸体,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在想事情。
周军医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又仔细地在创面上敷了磺胺粉,裹上纱布,用胶布固定好。他直起腰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好了。这几天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每隔一天换一次药。”他叮嘱道,“伤口太大,容易感染,一旦发烧要马上告诉我。”
“多谢周军医。”李云飞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周军医摆了摆手,收拾药箱去了。
李云飞走到韩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韩璐也看着他,兄妹俩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小师妹。”李云飞终于开口了,语气很郑重,像是司令官在下达命令,“你现在伤势很重。接下来,你不要再去战斗了。”
韩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云飞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下去,一字一顿的:“你跟三儿,你们两个一起休息。由我跟你二师姐,日夜来看护你们。”
“师哥——”韩露试图插话。
“听我说完。”李云飞的目光沉了下来,那种目光韩露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在最紧要的关头。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
“你们两个,是我们战区一等一的具有很强战斗力的人物。”李云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将来还要带着我们的兄弟们一起去杀鬼子。所以你们两个人,一定要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哪个方向在交火,但离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韩璐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对李云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顺从,也有倔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但根还深深扎在土里的草。
“师哥,我知道了。”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我会照顾好三哥,我也会好好休息的。”
李云飞盯着她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李云馨走过来,拿出一把木头梳子在韩璐另一边蹲下,伸手帮她把凌乱的短发整理了一下。她的手有些抖,动作却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疼了她似的。
“师妹,你可把我吓坏了。”李云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那一身血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二师姐,对不起,让你担心了。”韩露伸手握了握李云馨的手,指尖微凉,但很有力。
李云馨吸了吸鼻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说这些了。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再跟你算账。”
韩璐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李云飞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