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倒下。
李三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倒下。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握在手里,一瘸一拐地走向最近的鬼子。
三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山坡上的厮杀声渐渐稀疏下来。
鬼子退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们打赢了,而是因为他们打不动了。
两个小时的肉搏战,鬼子的伤亡超过了三千人。五十八师的伤亡也很大,将近两千人倒在了这片山坡上,永远站不起来了。但阵地还在五十八师手里,老龙岭还在五十八师手里。
大师兄坐在战壕边上,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他的左肩上被刺刀捅了一个窟窿,血已经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血淋淋的。他的脸上有三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几乎把脸劈成两半。
但他还在笑。
咧着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得像个疯子。
“老子还活着!”他冲着天空大喊,“老子还活着!”
李三躺在战壕里,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腰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韩璐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杀得太狠,肌肉还在痉挛。她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着李三的腰,缠得很紧,紧得李三龇牙咧嘴。
“轻点!”李三嘶哑着嗓子喊。
“忍着!”韩璐瞪了他一眼,眼圈红红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我看见那个鬼子把刺刀捅进你腰里,我以为你死了!”
“死不了。”李三挤出一个笑容,“我命硬。”
“命硬也不能这么硬扛!”韩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滴在李三的脸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咱爹交代?”
李三愣住了。
他想起老家的父亲,想起离家时父亲站在村口的身影,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三儿,活着回来。”
“不会死的。”李三伸手擦掉韩璐脸上的眼泪,手指上全是血,把韩璐的脸抹得更花了,“咱们都活着回去。”
二师姐从战壕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卷刃的刺刀,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她的左小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露出了骨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鬼子退了。”二师姐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肯定还会再攻。”
大师兄从战壕边上站起来,往岭下看了一眼。鬼子的阵地上火光点点,人影憧憧,显然在准备下一次进攻。
“他们的弹药应该彻底打光了。”大师兄说,“下一次进攻,肯定还是白刃战。”
没有人说话。
五十八师的战士们都在抓紧时间休息,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在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
韩璐忽然站起来,往岭下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身后的方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想到了什么。
“三哥,”她蹲下来,凑到李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说罗师长什么时候能到?”
李三想了想:“天亮之前。”
“那还来得及。”韩璐的眼睛亮了,“三哥,我想到一个主意。”
李三看着她:“什么主意?”
韩璐把自己的想法低声说了一遍。李三听着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腰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你是说,咱们给鬼子留一个缺口,让他们以为可以突围?”李三问。
韩璐点头:“对。鬼子现在困在这里,弹药没了,补给断了,士气肯定很低。如果他们看到一个缺口,一定会拼命往那个方向跑,顾不上抵抗,只顾着逃命。到时候,罗师长带着增援部队,机枪一架,来多少打死多少。”
李三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可是,怎么让鬼子相信那个缺口是真的,不是陷阱?”李三问。
韩璐咬了咬嘴唇:“咱们去勾引他们。”
“怎么勾引?”
“咱们两个,加上大师兄和二师姐,带着一小队人,假装从那个缺口往外冲。鬼子看到咱们往外冲,肯定以为缺口是真的,就会跟着往外冲。咱们把鬼子引到罗师长的包围圈里,剩下的就好办了。”
李三看着韩璐,看了好几秒钟。
“太危险了。”他说。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韩璐说,“三哥,你不去,我自己去。”
李三叹了口气:“我去。但我得先去给罗师长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