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新墙河前线的消息。
这次进攻长沙,是他力排众议主张的。军部的那些大人物们并不看好这次行动,认为兵力不足,补给线太长,风险太大。但阿南惟几坚持要打,因为他在军部的威望正在下降,他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如果这次进攻失败了……
他不敢想。
参谋长木下勇少将推门进来的时候,阿南司令官正把最后一口鱼骨头从嘴里拿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在碟子边上。
“司令官阁下,”木下参谋长的声音有些发紧,“前方战报。”
阿南司令官抬起头,看着木下勇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认识木下勇十几年了,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是出了名的沉稳。但现在,木下勇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微微发抖。
阿南司令官慢慢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开口:“说。”
木下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是颤抖着说出来的:“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在新墙河以南三十里处的龙王岭地区遭到中国军队伏击,被围困在一条长约五里的山坳中,伤亡惨重,情况危急。第三师团侥幸逃脱,现已后撤至安全地带。”
阿南司令官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木下参谋长不敢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大约有十秒钟——也许更久——阿南司令官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面前的空碗和碟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全完了……”
木下参谋长抬起头,看到阿南司令官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不是眼泪,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崩溃。一个军人最可怕的不是战败,而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一切——他的威望、他的前途、他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阿南司令官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软,他扶住了桌沿才没有摔倒。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伸出颤抖的手,摸到了龙王岭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地名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蜷缩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
“第六师团……第四十师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三万人……三万人啊……”
木下参谋长艰难地开口:“司令官阁下,现在最重要的是组织救援——”
“救援?”阿南司令官猛地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木下参谋长,那眼神让木下勇后退了一步,“拿什么救援?第三师团跑了,剩下的部队都在百里之外,等他们赶到,那两个师团早就被吃掉了!中国人在那里埋伏了两个师!两个师!你以为他们会给我们救援的时间吗?!”
木下参谋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南司令官转过身,面对地图,背影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手撑在地图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日语,木下勇听清了每一个字,但他宁愿自己没有听到。
司令官阁下说的是:“我无颜面对天皇陛下。”
木下参谋长猛地抬起头:“司令官阁下!”
阿南司令官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筷子,夹起碟子里最后一块鱼骨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木下参谋长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炮声,那是龙王岭方向,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阿南司令官几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七
龙王岭的仗打了整整一夜。
李三带着他那二百来号弟兄,从山脊上往下打,和韩璐的部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居高临下,弹药充足,士气高涨,把困在山坳里的鬼子打得抬不起头来。
到了第二天拂晓,第六师团和第四十师团的抵抗终于瓦解了。
山坳里的公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汽车、大炮、弹药箱、军旗,散落了一地。有几百个鬼子兵举着白旗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双手举过头顶,瑟瑟发抖地走向中国军队的阵地。
李三站在山脊上,看着这一幕,点了一根烟。
他的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