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大营坐落在城东的一片缓坡上,四周垒着沙袋,架着铁丝网,岗哨林立。营门口的哨兵握着中正式步枪,枪刺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光。
大营深处,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电线像蛛网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炮响,像是天边在打雷,又像是大地在叹气。
薛将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营区中央一幢青砖灰瓦的祠堂里。祠堂本是当地李家祠堂,“慎终追远”的匾额还挂在前厅,如今被一张巨幅军用地图遮去了大半。门前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目不斜视。
傍晚五点多钟,天色将暗未暗,大营里点起了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墙上晃来晃去,把哨兵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时候,一个身材精瘦、穿着黑色短褂的瘦小男人大步流星地朝祠堂方向走来。他走路带风,脚下的翻毛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石头踩碎。
这人就是李三。
李三眉下的那双小三角眼精光四射,透着股江湖人特有的狠劲与机警。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赶路,而是一种蓄着劲的、带着怒气的快。每一步落地,都像在跟谁较劲。
李三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根马鞭,鞭梢在身后拖拉着,扫过地面,扬起一小缕灰尘。他左手插在裤兜里,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很重,鼻孔一张一翕,胸腔起伏得像拉风箱。
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两个国军士兵,一高一矮,都是薛将军警卫营的人。高个子叫赵德柱,矮个子叫贼猴子。两人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加快脚步跟上来。
“李三哥,李三哥——”赵德柱压低声音喊,“你这是干啥去?薛将军这会儿忙着呢,你有啥事儿改天再来……”
李三头也不回,脚步反而更快了。
“李三哥!”贼猴子小跑两步,伸手去拉李三的袖子。
李三猛地把胳膊一甩,那劲道大得出奇,贼猴子被带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摔个跟头。李三回过头来,那张黑色的瘦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老子今天就是要找薛老虎说道说道,谁拦我就跟谁急!”
赵德柱和贼猴子被那眼神一瞪,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半拍。他们在长沙大营待了两年,见过李三不止一次,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来头——燕子门出来的,一身横练功夫,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认。两人对视一眼,不敢硬拦,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李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祠堂东侧,隔着一条甬道,有一排低矮的厢房,原是李家族人祭祖时歇脚的地方,如今被改成了勤务兵的宿舍。厢房的山墙拐角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靠在墙根抽烟。那男人戴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嘴角叼着的烟卷。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李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准确地说,他见过这个人。三天前,在长沙南门口的王记茶馆里,这个穿灰长衫的家伙就坐在他对面的桌旁,一碗茶从晌午喝到打烊,眼睛始终没离开过薛将军司令部那几个进进出出的参谋。李三当时就留了心,后来托人一打听,这人是汉口那边过来的,跟日本人的特务机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鬼子特务!
李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他反而把步子迈得更大了,胸膛挺得更高,嘴里的骂骂咧咧也提高了八度——他要让那个灰长衫听得清清楚楚。
“他娘的,老子今天非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不可!”李三扯着嗓子嚷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营区里回荡,惊得祠堂屋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灰长衫似乎被这动静惊动了,微微侧了侧头,帽檐下的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滑过李三的背影。然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不紧不慢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了暮色里。
李三没有回头看。他知道,戏已经开场了。
祠堂门口,两个警卫远远看见李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下意识地把手中的枪横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李三根本不减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伸手就要推门。
“李三!你——”一个警卫认出了他,伸手去拦。
李三肩膀一沉,一个侧身,那警卫的手从他肩头滑了过去。李三顺势一推,“砰”的一声,祠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一掌推开,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震得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
“薛老虎!”李三一步跨进门槛,扯开嗓子就吼,“你给我出来!”
祠堂里面比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