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裁缝在量一块布,精确地计算着尺寸和余量。她等王德厚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说话,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带着一种叫人后脊发凉的冷静:
“反正韩姑娘和李三早晚也要成亲。”
她顿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接着说:
“不如他们现在在一起。他们早晚也要走这一步。”
她说“早晚也要走这一步”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理直气壮,好像她说的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好像她是在替韩璐和李三着想,好像她只是在促成一件迟早会发生的好事。
王德厚听了这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野兽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声。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决,从左边摇到右边,又从右边摇到左边,像是脖子上装了一个生锈的轴。
“不——行。”他说,两个字分得很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拽出来的,带着撕裂的声音。“你这是在害他们俩,”他的声音忽然又硬了起来,像是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冷水里,嘶的一声,冒出一股白气,“我不能这么做。”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稳的支点,把驼下去的背又直了起来,虽然直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直了。他把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尖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留下几个白印子。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小翠的目光里,愤怒慢慢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苍凉的坚定——那种属于一个父亲、一个掌柜、一个在这乱世里守着一个小药铺熬了三十年的普通中国人的坚定。
小翠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条蛇——右手猛地伸进褂子左侧的暗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间已经多了一把匕首。那匕首不长,刃口只有三四寸,但磨得极亮,内室昏黄的光落在刃面上,折出一线冷冷的、流动的白光,像是水银在刀刃上滚了一圈。
她一步跨到王德厚面前,左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右手将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她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像是练过无数次一样。她的左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把王德厚领口的布料拧成了一团,勒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右手稳得出奇,匕首的尖端就点在他喉结上方一指甲盖的地方,不偏不倚,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割破皮,但能让王德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一点冰凉而尖锐的触感,像冬天里被人塞了一块冰进领口,顺着脊梁骨一路凉下去。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王德厚能看清她眉毛里有一根白色的,近到她呼出的气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凉意。她的眼神终于变了——那层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壳子碎了,露出来的是一团冰冷的、燃烧着的、近乎疯狂的东西。她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周围是一圈浅褐色的虹膜,此刻那圈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煮沸了,翻涌着,滚烫着。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今天不这么做,我就捅死你!”
她顿了一下,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一分,把王德厚往上提了提,王德厚的脚跟几乎要离了地面。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
“别忘了,你的小儿子可是在阿南司令官的手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王德厚身上某个上锁的机关。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方才那种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僵,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僵,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冻住了。
小翠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微微松开了一点攥着衣领的力道,退后半寸,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王德厚的脑子里钉:
“他在战俘营,他是死是活可全靠你了。”
这句话说完了,她就不再说话了。她就那样站在王德厚面前,左手攥着他的衣领,右手握着匕首抵着他的喉咙,一动不动。内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炉上的药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一缕一缕地从壶嘴里冒出来,升到天花板上,散开,消失。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
方才还是涨红的、愤怒的、青筋暴起的,此刻那些红色像退潮一样“唰”地褪了个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他的嘴唇变成了灰紫色,上下唇微微分开,露出里头干燥的、发白的舌头。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头的光灭了——不是一下子灭的,是像一盏油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跳了跳,闪了闪,然后“噗”的一声,归于黑暗。
他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