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晚上开始,”宋明远转向三人,“你们要学会分工。一个监督他们训练,一个负责送饭,一个向我汇报。”
他的视线在三人脸上缓缓移动:“二十把冲锋枪,明晚我会带来。不配子弹,行动那天晚上再配。”
汉斯开口了。这是他进屋后第一次说话,嗓音低沉,带着普鲁士人特有的凝练:
“BoSS,训练科目?”
“基础战术队形。不是上阵杀敌,是震慑。”宋明远看着他,“帮派人士认场面。二十个当过兵的白俄壮汉,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开着轿车,端着冲锋枪站在交易地点外围——他们要看见这个场面。”
他停顿,让每个人消化这句话。
“不是为了开战,是为了让战争打不起来。”
汉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明白了BoSS的意思——吓唬人。
詹姆斯已经站到门口:“BoSS,我这就去办。”
“不急。”宋明远说,“先下楼,用挂在账上的钱给我开五天套房。这几天我会住在这里,方便联络。”
詹姆斯拉开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菲利普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凉白开,双手递给宋明远。那不是下属伺候上司的动作,是老练的行动人员让指挥官润喉的无声体贴。
宋明远接过,喝了一口。杯沿留下极浅的水渍。
几分钟后,詹姆斯回来了,掌心里托着一把黄铜钥匙。
“608房,BoSS。”
宋明远接过钥匙,起身。他站在门口,侧过脸,灯光把他的鼻梁劈成明暗两半:
“我去睡了。你们研究研究分工。”
他顿了顿。
“记住。那些白俄罗斯人,不是雇佣军,是逃难到此、无处可去的流亡者。一份工作,对他们来说不只是钱,是尊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608在走廊尽头,宋明远开门,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窗外是夜上海,十里洋场,纸醉金迷。
他开了灯,洗手,从桌上拿起一碟莲蓉酥,又倒了半杯张裕解百纳。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慢慢静止。
他坐下,拿起茶几上叠得方正的外文报纸。
头版头条的铅字像一记闷拳砸进眼底:
“粤军入湘,郴县告急。桂军先遣师抵永州,中央军精锐昼夜驰援衡阳。”
宋明远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
两广事变。
他竟把这件事忘了。这些天忙于整合行动四队、招募外籍人员、盘算那笔与黄金荣的军火交易,竟让如此重要的战略节点从意识中滑过。
他放下酒杯,把报纸摊平在膝上,逐字逐句重读。
粤军第一军、桂军第十五军,南北夹击之势。中央军调集嫡系五个师抢驻衡阳,扼住粤汉铁路咽喉。湘军何健态度暧昧,滇黔川各路军阀隔岸观火。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报纸边缘,落在墙上那幅外滩夜景水彩画。
十几万中央军调往湘赣粤黔边境。
闽浙地区——兵力空虚。
粟总司令所辖的独立师。
宋明远闭眼,在脑海里调出一幅地图:浙西南山区,仙霞岭,龙泉河,纵横交错的峡谷密林。那是绝佳的游击战场,是火种燎原的风口。
他睁开眼,把最后半杯酒一饮而尽。
......
七点二十分,宋明远从608房出来,径直走向电梯,乘坐电梯下楼。
大堂里人来人往,两个穿长衫的茶商在沙发上谈生意,一个西洋妇人牵着雪纳瑞等出租车。宋明远穿过人群,推开玻璃门,步入外滩的夜风。
他没有走大路,沿着四川中路拐进一条弄堂。弄堂很窄,两侧是纸扎店和修鞋摊,这个点都打烊了,只有一只花猫蹲在煤球炉上舔爪子。他取出自行车,跨上去,慢慢骑向法租界深处。
他需要见孙成宪。
扁担面摊在八仙桥菜场后门,一辆板车支着锅灶,几张条桌沿墙摆开。宋明远把自行车靠在电线杆旁,要了碗阳春面。面是宽扁的,碱水味重,浇头只有葱花和猪油渣,三两口扒完,丢下两毛钱。
他继续往南骑。
越往南,路灯越稀疏。柏油路变成煤渣路,煤渣路又变成烂泥路。两三层的小洋楼退成木板棚户,棚户又退成芦席棚。
棚户区到了。
宋明远在槐树下锁好自行车。他开启敌我识别系统,视野边缘立刻浮出一圈半透明的光弧,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四个绿色光点,在正前方那间棚屋里。
他走过去,敲了三下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