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站在文官列靠前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色朝服,兵部尚书的服色。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午门外的百官,在韩元正的方向停了一瞬。
韩元正站在百官之首。太傅的位子,无人能出其右。他穿着一身紫色朝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但精神极好,比三个月前“养病“之前还好。他半垂着眼皮,双手拢在袖中,像一尊佛。
“养病“三个月,不但没有削弱他,反而让他看起来更从容了。赵怀安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一点不露。
午门缓缓打开。太监总管李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陛下驾到,百官觐见,“
百官鱼贯而入。
太和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
这是昭和十六年的第一天,也是满朝文武在新年的第一次觐见。所有人都在看皇帝,不是出于忠诚,是在判断。判断龙椅上这个人还能坐多久。
皇帝今年四十五岁,但看起来像五十五。他的头发比三个月前又白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了,原本锐利的眉眼现在多了一层说不出的疲倦。但他的腰背还是直的,皇帝有皇帝的骄傲,哪怕身体在败坏,他坐在龙椅上的姿态依然不会弯。
李德站在皇帝身后,面上笑眯眯的,跟往常一模一样。但他站的位置比平时近了半步,近到如果皇帝往前倾,他伸手就能扶住。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比上一次朝会沙哑了不少,但音量还压得住这个大殿。
“谢陛下。“百官起身。
新年贺词、各部呈报、边关请安,流程一个接一个走下来,快而有序。太子顾承宣站在龙椅左下方的位子上,穿着储君的金色朝服,每隔几句就附和皇帝一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面容端正但不算出众,像一个合格的配角。
沈长风在武官列中静静听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子每次附和皇帝之前,目光都会先往韩元正那个方向飘一下。只是一瞬,很快收回来,但沈长风看到了。
十年北境教会他一件事:看人不要看嘴,要看眼睛。嘴上说的可以练,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太子的眼睛在说,他每一句话都在等韩元正的信号。
各部呈报进行到兵部的时候,赵怀安出列。他的呈报中规中矩,北境军饷已经恢复正常调拨,雁门关守军士气良好,请皇帝放心。简短明了,不多说一个字。
赵怀安退回去之后,韩元正微微抬了一下眼皮。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往前走了半步。
“父皇,“他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一分,“儿臣以为,新年伊始,百官辛苦,当有恩赏。儿臣拟了一份赐宴名单,请父皇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用储君专用的绢帛写的,格式正规,像一道正式的旨意。
沈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
赐宴名单。看上去是小事,新年赐宴,无非是选几个人进宫吃顿饭。但太子用的是储君绢帛,走的是正式呈报的流程。他在向所有人展示一件事,储君有权拟旨。
皇帝接过那卷绢帛,展开看了看。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几息,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太子,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准了。“皇帝说。只有两个字。
太子微微欠身,退回了位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沈长风注意到,在袖子里微微攥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是得逞。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
沈长风走出午门的时候,赵怀安追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走出了内宫的范围,赵怀安才压低声音说了第一句话。
“沈兄,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份赐宴名单不是今天才写的。绢帛上的墨迹已经干了至少两天,他早就准备好了。“赵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韩元正让太子在大朝会上用储君绢帛呈报,这不是赐宴,是在试探皇帝的底线。“
沈长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宫门上,那里停着韩元正的轿子。轿帘放下了,什么也看不见。
“皇帝准了。“赵怀安的语气沉了下来。
“皇帝不是不知道。“沈长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分析,“他是在看,太子背后站着谁。“
赵怀安沉默了。
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是萧令仪。她今天穿了一件不算华丽的暗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商人家眷。但她手里攥着的那把折扇上,扇面画的不是花鸟,是一张京城各大商铺的分布图。
“沈将军。赵大人。“萧令仪掀着车帘冲他们微微欠身,“新年好。要不要上来坐坐?我这车里暖和。“
赵怀安看了沈长风一眼。沈长风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人多眼杂。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