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把信折起来。
方锦书。方远山的儿子。那个在大理寺门口哭到无声的年轻人。
前世方锦书太学除名之后到处奔走,被韩家安了一个“散布谣言”的罪名,发配充军。
这一世——如果引导得好,方锦书可以是一把刀。引导不好,他的冲动会把所有人拉下水。
她给赵蕊回了四个字:“让他来。”
翠竹把桂花糕吃了三块,擦擦手,忽然问了一句:“姑娘,方远山不是已经流放了吗?他儿子还能怎么翻案?”
“流放不是死。”沈明珠说,“活着的人,案子就能翻。”
“翻案要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
她没说下去。慢的话,也许是几年。也许比几年更久。韩元正用了三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推翻他不会比他爬上去更快。
但至少——现在手里有了东西。
——
第九天。
赵大又从松涛阁带回一张条子。这回是赵掌柜写的,只有半句话:“五爷说,徐州那边顺利,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说得轻巧。
沈明珠把条子烧了,走到窗前。院子里那盆被翠竹“行刑”过的石榴花居然又冒了一个新芽,从断枝旁边顽强地探出一小截绿色。
翠竹蹲在旁边惊喜地叫:“姑娘你看!它又活了!”
“你离它远点。”沈明珠说,“你一碰它就折。”
翠竹委屈地收回了手。
——
第十天。
深夜。
沈明珠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翠竹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子时过后,后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明珠披衣坐起来。
那脚步声不重,但有一种特别的节奏——稳,沉,不紧不慢。这是秦嬷嬷的步子。秦嬷嬷走路永远不急,但也永远不慢,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她的步幅。
秦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姑娘,东西到了。”
沈明珠推开门。
秦嬷嬷站在月色里,腰间缠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外面裹了三层油布,蜡封的痕迹还在。边角上沾着些干了的河泥——从水里捞出来的痕迹,没有完全洗掉。
“周氏的人今晚到了城西。我亲自去接的。”秦嬷嬷把包裹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沈明珠接了。包裹不重,但手感很沉——一种承载了太多东西的沉。
“没出差错?”
“没有。凤阳到兖州那段下了两天雨,多耽搁了一天。其余都按计划走的。周氏的人只到城门外,没进城。”
“多谢嬷嬷。”
“要谢周氏。”秦嬷嬷说,“她走了三十年的路,这趟也没走白。”
沈明珠点了点头,抱着包裹转身进屋。
翠竹被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姑娘?怎么了?”
“没事。睡吧。”
翠竹嘟囔了一声“那你也早点睡”,翻了个身,三息之后呼吸又均匀了。
沈明珠把包裹抱到书案前,在灯下解开油布。一层,两层,三层。最里面是一个蓝布口袋,口子扎得结结实实。
解开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毛边纸,质地粗糙,边缘起了毛。年头不短了——少说二十年以上。
纸上的字很小,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这是翰林出身的人写的字——抄旧档的人,字迹不允许有丝毫潦草。
外祖父的手迹。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页。
页眉上写着五个字:“永州知府杨之甫案始末。”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手指碰在纸面上——那纸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掉碎屑。但字迹清晰,墨色深沉,每一笔都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外祖父抄这份底稿的时候,手是稳的。
一个在翰林院做了一辈子编修的老人,从旧档里看到了真相,然后一笔一画地把它抄下来。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真相不该被埋。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灯芯烧短了一截。窗外的月亮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她看到了最后一页。
底稿正文到此结束。但最后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馆阁体。是外祖父的手写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了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来的。
“此案知情者三:我、韩元正、另一人——其人已死于韩府大火。”
沈明珠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知情者三人。外祖父活着。韩元正活着。第三个人——死了。
死于韩府大火。
什么大火?什么时候?谁放的?
这些答案底稿里没有。但外祖父把这句话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