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眼睛,压着声音说:“真的是!比咱们府里的甜!”
沈明珠没有答她,目光落在高台方向。
皇帝喝了一杯酒,放下盏子,把目光往文臣席位扫了过去——落在韩元正身上。
就是那么一眼,不长,但沈明珠捕捉到了。
那眼神不是信任。也不是亲近。
更像是审视。
像一个人盯着自己手里用了很久的一件器物,在看这东西还能不能用、还要不要用。那种目光里有倚重,但倚重下面压着的是另外的东西——不安,或者戒备,像是一把悬在高处的刀,还没有落下去,但刃口一直对着。
韩元正没有看皇帝。他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神情从容,满面的安然。
也许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也许没有。
沈明珠把这个细节压进心底。
然后太子向皇帝举杯——起身,双手捧盏,说了一句祝词,笑容得体,姿态恭敬。
皇帝接了,举杯回应。
但他的笑比应对旁人时淡了一点。
只是一点。
如果不是上辈子在皇宫里待过那些年——不是以贵客的身份,而是以阶下囚的身份,被迫学会辨认皇帝每一种表情背后的意思——她大概看不出来这一点区别。
但她看出来了。
皇帝对太子那一点淡,是什么?
是疲倦?是审视?还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隔阂?
鼓声又响了一波,震得廊柱都微微颤动。
翠竹“哇”了一声,差点把筷子掉了,赶忙捂住嘴。
酒过三巡,鼓声稍歇。
韩婉儿从命妇席位的前端起身,向高台方向福了一礼。
“陛下,今日端午佳节,儿媳斗胆,想请诸位姐妹行个酒令,为陛下助兴。”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准了。”
一个字,干净利落。
韩婉儿笑着回转,向命妇席位这边扫了一眼,声音清晰,带着一点主人的从容:
“那便请各位姐妹抽签。签上有题目,限一炷香内,作一首应景小诗,不拘格律,只看意趣。”
丫鬟捧着一只细长的竹签筒走上来,签筒摇了摇,发出轻响。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压在膝上,没有动作。
应景小诗。
这是韩婉儿的主场。她自幼跟着韩元正读书,诗才早有名气,命妇中有几个人能在诗上跟她比?
但诗才不是要紧的。
要紧的是那个分寸——写得太好,韩婉儿会注意;写得太差,将军府的脸面不好看。那个“刚好过得去”的地方,得精准地落在上面,不能偏。
沈明珠把这个度在心里过了一遍。
竹签筒在命妇中传了一圈,到了韩婉儿手里。
她没有抽,只是抬起头,把签筒微微向前一递。
“明珠妹妹,”她含着笑,声音平缓,“你先请。”
那双眼睛映着太液池的水光。
笑意很浅,算计很深。
沈明珠伸出手,正要去接签筒。
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鼓乐、穿过了人群、穿过了太液池上所有的热闹,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等一等。”
是皇帝。
全场安静下来。连龙舟上的鼓手都停了。
皇帝的目光越过整个宴席,越过文臣武将命妇闺秀,直直地落在沈明珠身上。
“这位——是沈将军的千金?”
沈明珠的手悬在半空,签筒还在韩婉儿手中。
皇帝微微抬了下颌。
“过来,让朕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