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每次都是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笑。
那几眼里有什么?沈明珠分辨不清。也许是忌惮,也许是不服,也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但那个方向感是有的——他在关注太子。
她再往旁边找三皇子顾承平。
三皇子独坐在皇子席位靠边的地方,面前的酒盏一动没动,茶也原封不动地搁着。偶尔有人过来与他说话,他就淡淡地点一下头,然后对方便找个借口离开了。
沉默,不是内敛。是那种让人觉得无从接近的沉默。
四皇子顾承平紧挨着太子坐,太子说话他就附和,太子笑他就跟着笑,连侧头的角度都跟太子一致。他生得白净俊秀,但今天这幅样子像一块被糊好了的泥,看不出本色。
最后她找到了顾北辰。
在皇子席位的最末端,位置偏到了几乎要被长廊柱子遮住的地方。他穿了一件素色的袍子,颜色洗得有些发旧,连腰带都是普通的藏青布束带,跟旁边几位皇子的华服一比,寒素得突兀。
他手里捏着一卷书。
沈明珠盯着那卷书看了片刻,确认那不是摆设——卷角翻卷,压出了折痕,是读过许多遍的样子。
他低着头,翻了一页,没有抬眼看四周。有人经过他旁边,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还是盯着那页书。
就像一个被放错了地方的读书人,出现在宴席上是一场意外,而他正在用一本书礼貌地忽视这场意外。
秦嬷嬷昨晚的叮嘱在耳边。
沈明珠把目光收了回来。
“沈夫人。”
旁边有人招呼了一声。
林氏侧过身,应了一声,跟旁边落座的夫人寒暄起来。沈明珠坐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地做乖巧模样,耳朵却支着。
命妇席这一片,说的无非是端午、龙舟、各家孩子的近况,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干净,安全,不带刺。
然后——
“明珠妹妹也来了?”
那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温和,清晰,带着一点笑意。
沈明珠抬起头。
韩婉儿站在三步之外。
她穿着月白色的绣凤褙子,白玉步摇挂在发间,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珠子便轻轻晃一下,光华流转。身后跟着四个丫鬟,个个衣着整齐,连站立的姿势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是东宫太子妃,宫中上下见了她都得按规矩先行礼。今日端午宫宴,她在命妇中穿行一路过来,逢人便笑,逢人便招呼,每一句话都妥帖得体,没有一处用错了分寸。
她经过沈明珠和林氏面前,停了下来。
“沈夫人,好久不见了。”她先向林氏颔首,“夫人今日气色很好。”
“多谢太子妃。”林氏含笑还礼。
韩婉儿的目光在沈明珠脸上停了一瞬,笑意不变。
“上次见明珠妹妹,是在花会上。妹妹那首诗写得很有趣——”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清新别致,当真叫人印象深刻。”
暗指花会上那首烂诗。
沈明珠站起身来,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太子妃今日越发好看了。”她的声音平静,表情恭谨,“这件褙子的颜色衬得太子妃气色极好。”
没有接那句“印象深刻”。
韩婉儿的笑顿了零点一息,然后依旧笑着,点了点头。
“妹妹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她环视了一下周围,“今日宫宴热闹,妹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找姐姐。”
“多谢太子妃。”
韩婉儿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命妇,继续招呼去了。
步摇晃过一道弧线,那四个丫鬟无声地跟着,像一列影子。
沈明珠重新坐下来,把腰背放平,把手压在膝上,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几只龙舟的方向。
人群中,柳青衣从斜后方望过来,微微点了下头。
沈明珠没有回应。
鼓声在正午时响起来了。
是龙舟的鼓,密集,震耳,从太液池上碾过来,把整个长廊都震动了。
皇帝在高台上抬起了手里的酒盏,向池中一举,群臣和命妇跟着举杯,应和声此起彼伏。
难得的,皇帝笑了。
那个笑和早些时候面色沉稳地看人的表情不一样——放松了一点,真实了一点,像是被鼓声震去了一层什么。
龙舟在水上飞驰,船头的旗帜猎猎地展开,鼓声一波紧过一波。
宴席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来,五色黍米糕、蒲叶包的粽子、雄黄酒,还有各色蒸碟炒碟。翠竹坐在沈明珠身后,一会儿低头看这个,一会儿侧头看那个,眼睛恨不得长出两对来。
“姑娘,”她附耳悄声,“这个糕点好像是桂花味的?”
“你去尝。”
翠竹欢欢喜喜地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立刻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