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密如牛毛,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新修的石屋顶上,落在灵田里那些嫩绿的芽尖上,落在星舰骨架银白色的龙骨上,落在石碑前杂役老者刚放下的那束野花上。
雨水带着净化之种特有的翠绿色微光,每一滴落在地上,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地脉生机渗入土壤,顺着地脉蔓延到整片古药园。
狮心真人站在血池边缘那座新搭建的高台上,任由细雨打在他脸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是百灵连夜缝制的,用的是从废墟中找出的百兽谷旧旗。
旗面是深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金毛战狮,战狮的双眼是用兽灵血染的,在雨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袍子穿在他身上有些紧,肩膀处绷得紧紧的,将那头金毛战狮撑得面目狰狞。
他没有戴斗笠,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流过额头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流过左臂新生出的粉红色皮肤,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台下站满了人。
百兽谷的弟子站在最左边,穿着各式各样的兽皮甲胄,有的骑着灵兽,有的牵着灵兽,有的肩膀上蹲着一只羽毛还没长齐的幼年灵禽。
灵兽们在雨中安静地趴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青霖山的弟子站在中间,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灵植院和炼丹阁的标记——那是何姑带着几个女弟子用了半个月时间赶制出来的,布料是从废墟中扒出来的旧衣拆洗后重新染的,染料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青得发翠,有的地方淡得发白,但穿在所有人身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玄剑宗的弟子站在最右边,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悬着剑。
他们的剑各式各样——有从剑冢中取出的古剑,剑身上布满锈迹和裂纹。
有从影殿战船残骸中拆来的制式长剑,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紫色血渍。
有从废墟中捡来的断剑,剑身只剩半截,断面被磨得锋利如新。
三宗弟子,三百二十七人。
加上那些从项圈中挣脱后选择留下的囚徒,加上灰鼠和老默带来的遗民后裔,再加上杂役、灵兽、灵禽,一共不到五百。
这就是青岚派的全部家底。
狮心真人看着台下这些人,沉默了很久。
雨水在他脸上流淌,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在下巴处汇成水滴,一滴一滴地滴落。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夫狮心,百兽谷第三十七代谷主。今天,老夫要卸任了。”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雷猛第一个冲出来,独眼瞪得溜圆。
“师尊!您说什么?!”
他身后的百兽谷弟子同时躁动起来,灵兽们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纷纷从地上站起,发出低沉的呜咽。
青霖山的弟子面面相觑。
玄剑宗的弟子手按剑柄,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们还以为有什么突发变故。
狮心真人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台下的躁动渐渐平息了,但雷猛还站在原地,独眼通红,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
“老夫说的不是气话,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狮心真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却稳如磐石,“老夫当了两百年谷主,带着百兽谷从三百人壮大到三千人,又从三千人打到现在剩下一百来人。老夫的师父把谷主令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谷主不是官,是担子。谁力气大,谁就来挑。现在,老夫的力气不够了。”
他伸出左手。
那只新生的手臂在雨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五根手指完整无缺,皮肤嫩得如同婴儿。
他缓缓握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贲起,青筋从手背一直暴突到肩膀。
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松开拳头,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摊开。
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过度,是因为新生的肌肉和经脉还承受不住真仙级别的力量灌注。
“这条手臂,是青岚域的地脉生机帮我重新长出来的。老夫欠这片大地一条命。”他的声音沙哑,“所以从今天起,老夫不再是百兽谷的谷主。老夫是青岚派的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雷猛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如兽吼。
“百兽谷战兽堂堂主雷猛,愿随师尊,入青岚派!”
他身后的百兽谷弟子齐刷刷单膝跪地,灵兽们也跟着趴伏下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百多人,一百多头灵兽,在雨中跪成一片。
何姑从青霖山的队列中走出来,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躬身。
“青霖山灵植堂堂主何姑,愿入青岚派。”
她身后的青霖山弟子同时躬身,青色的道袍在雨中如同一片被风吹伏的青草。
方逸从玄剑宗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