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只猫踩醒的。不是猫灵,猫灵踩她没有这么重。这是一只有实体的、结结实实的活猫,从柜台上直接跳到了她的肚子上,四只爪子的重量全压在她胃的位置,差点把她早饭踩出来。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蓝梦睁开眼,和一只橘猫脸对脸。橘猫的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里面倒映出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它踩在她肚子上,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她醒来,等了很久了。
蓝梦伸手摸了一下橘猫的背,手感不对。猫的毛应该是顺滑的,就算脏也是那种油腻的滑。但这只猫的毛摸上去像枯草,又干又涩,一摸就断,断掉的毛茬扎得她手指疼。她又摸了一下猫的肚子,瘪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饿成这样的猫,不应该有体力从地上跳到桌子上,再从桌子上跳到她的肚子上。除非它不是来要吃的,它是来要命的——不是要蓝梦的命,是有人要它的命,它来求救的。
蓝梦坐起来,橘猫从她肚子上滑下去,稳稳地落在地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蓝梦穿上拖鞋,跟着它出了门。
橘猫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丈量一条它走过无数遍的路。从占卜店出门左转,穿过整条柳巷,右转进入一条蓝梦从来没走过的小路,再走大概十分钟,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片居民区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杂物,旧沙发、破自行车、废弃的马桶,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橘猫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比其他楼更破,单元门已经没了,门洞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楼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菜叶混着尿骚味,再混上一种更刺鼻的、像化学药品一样的气味。蓝梦在占卜店闻过这种味道——是福尔马林。
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追了上来,蹲在蓝梦脚边,鼻子冲着楼道口的方向使劲嗅着。
“防腐剂。”猫灵的声音很沉,“有人在用福尔马林泡东西。”
蓝梦跟着橘猫上了楼。楼梯很陡,台阶很高,每一级都比正常的楼梯高出一截,走上去像在爬山。声控灯全坏了,蓝梦只能用手机照亮。橘猫在她前面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等她,然后继续走,上到四楼,在一个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铁的,深绿色的漆面已经起泡了,门把手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红布条,布条的一端被剪成了穗子,和之前那个老大爷门上的布置一模一样。门框上方钉着一面小圆镜子,镜面朝外,但镜子已经碎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镜子的碎片里,映出的不是对面的墙,而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蓝梦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的沙沙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头,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两颗被塞进泥巴里的玻璃珠。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衬衫上全是黄色的汗渍和黑色的污点,像是很久没洗过了。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玻璃罐子,和蓝梦上次在九灵堂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透明的、圆柱形的、里面装满了浑浊的乳白色液体。
液体里泡着东西。不是猫的眼睛,是猫的骨头。完整的一只猫的骨骼,从头骨到尾骨,每一根骨头都保持着一个猫在蜷缩睡觉时的姿态。骨头被泡在那罐液体里,随着老头提罐子的动作在液体中缓缓晃动,像一只还在呼吸的、透明的、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标本。
蓝梦的目光落在那副猫骨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缩。猫骨的头骨上有两道裂痕,交叉成一个x形,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用力敲击过两次。
“您是哪位?”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叫蓝梦,柳巷那边占卜店的。”蓝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这么晚来打扰您,是因为一只猫带我来的。”
老头的目光越过蓝梦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楼梯上。楼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蓝梦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只橘猫。橘猫蹲在楼梯拐角处,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老头的手猛地握紧了玻璃罐子,罐子里的液体剧烈地晃荡,猫骨在液体中上下浮动,像一条在福尔马林里挣扎的鱼。
“它来了。”老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它终于来了。”
蓝梦警觉地看着那个玻璃罐子。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液体里的猫骨不是死的,它在动。不是被液体晃动带动的被动移动,而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像活物一样的小范围移动。每根骨头都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扭动,像一条在泥土里蠕动的蚯蚓。
“你在用福尔马林泡活猫骨?”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老头摇了摇头,把罐子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了屋里。他没有关门,蓝梦跟着他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