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张嘴了。不是叫,是说话。它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磨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谢谢你。我替它们给你磕头了。”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她只能点了点头。
那条黄白色的狗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其他三十三条狗跟在后头,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像一条在夜空中缓缓流动的发光河流。它们在街道上空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又像是在记住这条街的每一个细节——马光头的烧烤摊、那盏坏掉的路灯、梧桐树上的鸟窝、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它们在这条街上死了三年,在这条街上飘了三年,现在终于可以离开这条街了。
蓝梦跪在下水道盖板旁边,右手从缝隙里抽了出来。整条手臂都是红色的,从指尖到肩膀,像被泡在了血水里。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发现那些红色不是液体,是一种像纹身一样的痕迹,深深地嵌在她的皮肤里,洗不掉,擦不掉。三十四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从她的指尖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三十四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每一条都是一条狗的灵体从她身体里爬过的痕迹。
猫灵走到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红痕在猫灵碰到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疼吗?”猫灵问。
蓝梦摇头,但她骗不了任何人。她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灵力透支过度导致的神经性震颤。她的右手连握拳都做不到了,五根手指散开耷拉着,像一个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的手。
猫灵看着她那只瘫软无力的右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不该用通灵术把它们的灵体从那个空间里直接拽出来。”猫灵的声音很低,“你应该用更温和的方式,比如给它们念引魂咒,或者烧纸钱铺路。那样虽然慢,但不会伤到你自己。你这样硬拽,等于在用你的身体当它们的桥。三十四条狗的灵体从你身上踩过去,你的灵体上全是裂缝。”
蓝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不是衣服破了,是她能看到自己身体里面的东西了——她的灵体上出现了三十四条裂缝,每条裂缝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蔓延。裂缝的边缘是暗红色的,像伤口结痂后的颜色。
“能好吗?”她问。
猫灵沉默了。
蓝梦笑了笑,用左手把右手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红痕。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猫灵用身体顶住了她的腿。
“走吧。”蓝梦说,“回去睡觉。”
猫灵没有动。它蹲在下水道盖板旁边,低头看着那条已经被石头卡住的缝隙,看了很久。
“蓝梦。”
“嗯。”
“你说那些狗现在到哪儿了?”
蓝梦想了想说:“到了一个没有毒药、没有饭盆、没有黑色塑料袋的地方。到了一个可以把三条腿都长齐、可以把断掉的尾巴重新接上、可以把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抹平的地方。”
猫灵低下了头。
蓝梦弯腰把猫灵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透过它的身体,蓝梦能看到自己衣服上纽扣的颜色。她抱着猫灵,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占卜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因为她怕摔了,摔了自己没事,摔了猫灵她舍不得。
走到占卜店门口的时候,蓝梦发现台阶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不锈钢饭盆,很旧了,盆底有一层厚厚的油垢,但被洗得很干净,干净到能反射出月光。饭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谢”。
蓝梦把饭盆端起来,盆底有一行用钉子刻出来的字,笔画很深,像是刻了很久,反复加深了很多次——“黄黄,妈妈等你回来。”
黄黄。就是那条黄白色的土狗。它有主人。它不是流浪狗,它是被人养大的、有名字的、有人等它回家的家犬。它那天晚上出门,不知道是去散步还是去撒尿,路过这里,闻到饭盆里的香味,低头吃了两口。毒发的时候,它拼命地往家的方向跑,跑了两百米,倒在了这条街上。它的主人在家里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了,等到的是一通电话——你好,请问你是这条狗的主人吗?它在某某路被毒死了,你过来认领一下吧。
蓝梦把饭盆放在了占卜店门口的台阶上,和那颗狗牙放在一起。狗牙上那条裂纹里的黑色液体已经不渗了,裂纹也变小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愈合。
她拉着卷帘门,抱着猫灵走进了店里。猫灵从她怀里跳下来,窜到了柜台上,蹲在花花那张画的旁边,尾巴绕在脚边,像一尊毛茸茸的雕像。
蓝梦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星尘的铁盒子。铁盒子已经快满了,三百四十七颗星尘挤在一起,发出各种颜色的微光。她把这颗新的星尘放进去。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色、银色、蓝色、黄色、黑色、彩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