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算盘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老式木算盘的噼里啪啦声,而是一种更清脆的、像骨头在敲骨头的咔嗒咔嗒声。声音从占卜店的房顶上传来,时快时慢,快的时候像有人在房顶上撒了一把弹珠,慢的时候像老牛拉破车,咔嗒……咔嗒……咔嗒,每一下都卡在节拍上,像是在算什么账。
凌晨两点十一分。蓝梦睁开眼睛,发现猫灵不在床上。这已经是连续第不知道多少次了,她懒得数了。这只死猫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出去“巡逻”,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鱼腥味,不是猫粮味,而是那种老樟木箱子打开时的霉味,混着一股淡淡的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房顶上的算盘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猫叫。不是普通的猫叫,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像铁钉刮玻璃一样的叫声,声音从房顶传到屋子里,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叫声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整个房子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整个建筑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击了一下的震动。蓝梦放在柜台上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面,顺着桌沿滴在地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蓝梦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冲到了门口。她刚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一个东西就从缝里挤了进来——不是猫灵,是一团黑雾。黑雾在占卜店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然后凝聚成一只猫的形状,但那只猫的样子让蓝梦的瞳孔猛地一缩。
猫是黑色的,纯黑,黑到连眼睛都是黑的,像两个被挖掉眼珠的窟窿。但它的身体不是完整的——它的右后腿不见了,断面不是伤口,而是一种齐刷刷的、像被刀切过的平整。断口处不断有黑色的液体渗出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冒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极小的骷髅头,叫一声,然后消散。
“猫灵!”蓝梦大声喊。
猫灵从窗外窜了进来,浑身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它看着地上那只断了一条后腿的黑猫,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认识它?”蓝梦问。
猫灵没有回答。它走到那只黑猫面前,蹲下来,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黑猫断腿的位置。黑猫的身体猛地一抖,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呜咽。猫灵的爪子碰到断口的一瞬间,蓝梦看到猫灵的身体也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照亮了,像是有人在它身体里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皮肤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它的骨骼照得一清二楚。
蓝梦看到了猫灵的骨头。不是猫的骨头,是人的骨头。一具完整的、成年人的骨骼,缩在一只猫的身体里,像一件被强行塞进了太小盒子的衣服,所有的骨头都扭曲着、挤压着、折叠着,但每一根骨头都在,从颅骨到趾骨,一根不少。
“你的身体里有人骨?”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猫灵收回爪子,转头看着蓝梦。它的表情非常复杂,有惊讶、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蓝梦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疲惫。
“我不是普通的猫灵。”猫灵的声音很沉很沉,“我以前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叫何三七,三十五年前,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粮油店。南头第三家,现在那个位置是一家奶茶店,你喝过他们家的杨枝甘露,你说不好喝。”
蓝梦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那一天晚上,我在店里盘点账目。”猫灵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隔壁的老王来借酱油,就开了门。门外面站着三个人,都带着面具,看不清脸。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用绳子绑了手和脚,用胶带封了嘴。然后他们开始搬我店里的东西——米、面、油、还有收银台里所有的现金。”
“搬完之后,他们没有走。他们把我拖到了后面的库房,把我塞进了一个装大米的铁皮桶里,盖上盖子,然后用胶带把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铁皮桶很小,我的腿蜷在胸口,头抵着桶底,整个人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东西。”
“我在铁皮桶里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两天。铁皮桶里没有空气,我很快就喘不上气了。我开始叫,但嘴被封着,叫不出来。我开始踢桶壁,但脚被绑着,踢不动。最后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躺在桶里,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心跳停了。”
蓝梦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我的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三个人把铁皮桶抬上了一辆面包车,拉到了郊外,扔进了一条河里。铁皮桶沉到了河底,水从桶盖的缝隙里渗进去,把我的身体泡在了里面。他们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然后上车走了。”
“我的灵魂没有去投胎。我在河底守着我的身体,守了七天。七天之后,我的身体被水泡得不成样子了,但我的灵魂反而越来越清晰。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因为那条河里有一个东西。一个很老很老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