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见过的怪事不算少,从被塞进垃圾桶的白猫到在桥上磨刀的老太太,从用命续寿的老狗到困在书里二十年的猫灵。但她从没见过一条狗自己来占卜店敲门,而且敲的不是门,是门上的对联。
凌晨一点,有人敲她占卜店门上贴的那张“生意兴隆”的红纸。不是敲木头门的咚咚声,是指甲刮红纸的嗤嗤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反复刮一张中奖彩票的涂层。
蓝梦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滩在《梅花易数》的封面上。猫灵蹲在她脑袋旁边,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她的脸,像赶苍蝇一样。
“起来起来,有生意。”猫灵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这种兴奋蓝梦只见过两次,一次是马光头的烧烤摊新出了烤羊排,一次是隔壁街的超市沙丁鱼罐头打五折。
蓝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印着《梅花易数》四个字的反字,像被人盖了个章。她抹了一把口水,看向门口——门上那条缝里,塞进来一张嘴。
不是一张人的嘴,是一条狗的嘴。一条黄白色的土狗,嘴巴又长又宽,嘴唇微微翻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它的嘴从门缝里塞进来大概五六厘米,嘴唇贴着红纸,正在用牙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纸面。刮到“兴”字的那一捺,纸被刮破了一个小洞,狗舌头从洞里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又把舌头缩回去了。
蓝梦和狗嘴唇对视了三秒钟,狗嘴唇弯了一下,像在笑。
“这门缝最多三厘米宽。”蓝梦转头看着猫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它怎么把嘴塞进来的?”
猫灵蹲在柜台上,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的痒:“它不是把嘴塞进来的,它是把灵体挤进来的。这条狗不是活狗,是灵体。它的灵体已经薄到能穿过任何缝隙了,你想想它得有多虚弱。”
蓝梦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门外的路灯下,蹲着一条黄白色的土狗。它的体型不小,肩高大概到蓝梦的膝盖,骨架很大,但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条纹毛衣。它的毛色本来应该是黄白相间的,但黄的地方发灰,白的地方发黑,像一件被人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颜色全搅在一起了。
最奇怪的是它的嘴。它的嘴角在微微上翘,不是那种狗张嘴喘气的样子,是真正的、像人一样的微笑。嘴角两边的肌肉向上提,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看起来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在跟你打招呼。
一条会笑的狗。
蓝梦蹲下来,和它平视。狗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一样的淡然。
“你来找我干什么?”蓝梦问。
狗不会说话。但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蓝梦的手腕。蓝梦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然后她的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亮了一下。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线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狗的脸上,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大概十来个平方。水泥地面,白灰墙,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皮肤是灰黄色的,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牛皮纸,皱褶里全是岁月抠不掉的污渍。老人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
床边蹲着一条狗,就是眼前这条黄白色的土狗。它没有蹲在地上,而是蹲在床沿上,前腿撑着床单,后腿蹲在老人的枕头旁边,整个身体像一个拱桥一样架在老人的身上。它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灵力光芒,而是一种很暗淡的、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一样的黄白色光芒。光芒从它的身体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落在老人的身上,每落一点,狗的光就暗一分。
画面在这里断了。蓝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但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它在用自己的灵体给那个老人续命。”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走了出来,蹲在蓝梦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条黄白狗,“不是像之前那只老狗那样用命续命,它是在用灵体修补老人的魂魄。老人的魂魄已经散了,像一堵快塌的墙,它在用自己的身体当水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裂缝填上。”
蓝梦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有点哑:“那它自己呢?”
猫灵的尾巴慢慢地摆了一下:“它把自己填进去,等老人的魂魄完全修复了,它就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不是转世,是消失。连灰都不剩。”
黄白狗还蹲在路灯下面,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蓝梦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那个笑容不是天然的——狗的两边嘴角有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割开过,然后又缝合了,但缝合的时候故意把嘴角往上提了一截,让这条狗永远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