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老头说,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门在响,“慢点吃,别噎着。”
狗低下头,继续舔粥。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蓝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了下来。她知道这是梦,但她不想醒。
老头抬起头,看见了蓝梦。他的眼睛不是灰色的,而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蓝梦,笑了。
“谢谢你。”他说。
蓝梦擦了擦眼泪。
“那些狗呢?”她问,“它们走了吗?”
老头站起来,走到槐树下,解开了狗脖子上的麻绳。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老头蹲下来,拍了拍狗的背。
“走吧。”他说,“去找个好地方。”
狗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出了院子。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
老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条狗跑远,一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都走了。”他说,“一条都没剩。”
蓝梦看着他的脸。不是青灰色的,不是蒙着雾的,而是一个正常的、有血色的、活人的脸。他的背不驼了,手不枯了,指甲不长不黄了。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你也要走了?”蓝梦问。
老头点了点头。
“去哪?”
“不知道。”老头笑了笑,“但不管去哪,都比在这里强。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走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的深处走去。院子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他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蓝梦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片光慢慢地变暗,变窄,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的脸上。猫灵还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旺财趴在床脚,头搁在被子上,眼睛闭着。黑贝蹲在门口,耳朵竖着,但眼睛是闭着的——它在站着睡觉。小贝挤在黑贝的肚子下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铁链趴在床的另一边,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上,呼噜声很大,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
蓝梦没有动。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那个老头不是那个杀狗的人。那个杀狗的人已经被分成了几千片碎片,散落在全国各地,在赔那些狗。梦里的那个老头是那个杀狗的人的前身——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杀狗的人还不是杀狗的人的时候,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养了一条狗,给它喝粥,摸它的头,跟它说“慢点吃,别噎着”。
后来他变了。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的。也许是因为穷,也许是因为孤独,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他从一个养狗的人变成了一个杀狗的人。他杀了二十年,杀了几千条狗。他把自己从前养狗的那个自己也杀掉了。那个会给狗喝粥、会摸狗头、会说“慢点吃,别噎着”的自己。他杀掉了那个自己,然后花了几十年、用了几千条狗的命,也没能把他找回来。
但他最后还是找回来了。在那个梦里,在那个不是院子的院子里,在那条被拴在槐树下的黄狗面前。他端着粥,蹲下来,摸狗的头,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个自己回来了。
蓝梦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很久。
五
蓝梦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了干净的衣服。左小臂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但不多。她穿了一件长袖衬衫,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纱布。
她走到后院,四条狗都醒了。旺财趴在棉垫子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黑贝蹲在旺财旁边,耳朵竖着,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小贝在黑贝的肚子下面钻来钻去,追着一只蝴蝶。铁链趴在旺财的另一边,把脑袋搁在旺财的背上,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
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今天天气好。”她说,“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四条狗的尾巴同时摇了起来。
蓝梦给每条狗都拴上了牵引绳。旺财的绳子是蓝色的,黑贝的是红色的,小贝的是绿色的,铁链的是黑色的。她把绳子系在电动车的后座上,然后跨上电动车,拧动钥匙。
“走了!”她喊了一声。
四条狗跟着电动车跑了起来。旺财跑得最慢,一瘸一拐的,但它跑得很认真,每一步一步都迈得很使劲。黑贝跑在旺财旁边,时不时放慢速度,等着旺财跟上来。小贝跑在最前面,绳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铁链跑在最后面,它的后腿还是不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它没有掉队。它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刚好跟得上。
猫灵蹲在电动车的后座上,尾巴卷在蓝梦的腰上,看着那四条狗,尾巴翘了起来。
“你开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