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烧退了,但蓝梦还是很虚弱,起不来床。猫灵去老街口的包子铺买了包子,用嘴叼回来的——塑料袋系在它的脖子上,里面装着四个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还冒着热气。它把包子放在蓝梦的枕头旁边,用爪子把塑料袋扒开。
蓝梦看着那四个包子,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买包子了?”
“我没买。”猫灵的耳朵红了,“我拿的。记你账上了。”
蓝梦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她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猫灵。猫灵低下头,把那半块包子叼起来,慢慢地嚼。它的牙不行——不对,它没有牙,它是亡魂,它不需要牙。但它嚼得很认真,左一下右一下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蓝梦问。
“咸。”猫灵说,“老板放盐放多了。”
“那你别吃了。”
“我没说不吃。”
蓝梦笑了。
第三天,蓝梦能下床了。她走到后院,四条狗都围了过来。旺财舔了舔她的手,黑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小贝在她脚边转圈,铁链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蓝梦蹲下来,摸了摸每条狗的头。
“我没事了。”她说,“你们担心了。”
旺财的尾巴摇了摇。它听不懂,但它知道蓝梦在跟它说话,所以它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站起来,走进厨房,蒸了一锅包子。这次她自己调的馅,猪肉大葱的,盐放得很小心,一边放一边尝,尝到不咸不淡为止。包子出锅的时候,她吹了吹,掰成两半,一半给旺财,一半给黑贝和小贝分着吃。她又拿了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给铁链,一半放在灵台上。
铁链低下头,慢慢地嚼起来。它的牙比旺财好,嚼得很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但它没有吃完——它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放在棉垫子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拱到旺财面前。
旺财看了它一眼,然后低下头,把那半个包子慢慢地嚼了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它的牙不行了,嚼不动了,但它不舍得吐掉。那是包子。白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刚出锅的,烫的。有人掰成两半,一半给它。它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后它抬起头,舔了舔铁链的鼻子。
铁链的尾巴摇了摇。
蓝梦看着这一幕,笑了。
猫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后院里的狗,尾巴翘了起来。
“那颗星尘呢?”蓝梦问。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第三百二十二颗星尘——不大,和普通的星尘差不多大。颜色是灰色的,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旧报纸一样的灰。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在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但那些珠子不是骨头做的,而是光做的。每一颗珠子都很亮,像一颗一颗的小太阳。它们在算盘上跳着,越跳越快,越跳越快,最后从算盘上跳下来,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狗。黄的、黑的、白的、花的,大的小的,老的幼的,几百条、几千条,在那颗灰色的星尘里跑着,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狗毛的温度。
“是那些狗。”蓝梦轻声说,“它们回来了。”
猫灵点了点头。
“那个老头把它们的命算在了自己的账上,算了几十年,算不清楚。你把他的灵体分成了碎片,让那些碎片去找它们。碎片找到了,赔了,账就清了。那些狗被赔了这么多年,怨气散了,可以走了。它们走之前,凝了这颗星尘。”
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灰色和黄色、白色、黑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二颗。”蓝梦说。
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三百二十二颗星尘,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还有四十三颗。”猫灵说。
“快了。”
“嗯。”
四
那天晚上,蓝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个院子。不是地底下那个坟墓一样的院子,而是一个真正的院子——泥地的,坑坑洼洼的,但很干净。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槐树,槐树下拴着一条狗。黄色的,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脖子上系着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槐树上,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它走到院子的每个角落。
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驼着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有半碗粥,稠的,米粒都煮开了花。他蹲在狗面前,把碗放在地上。狗低下头,舔了几口,然后抬起头,舔了舔老头的手。
老头没有缩手。他摸了摸狗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