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终究要知道。”石岩看着远处嬉笑的石勇和阿水,“就像我们当年,也是从父辈那里听说了恩怨,然后接着恨下去。恨了这么多年,恨成了习惯,都忘了最初为什么恨。”
“也许,是时候了。”水无月轻声说。
“什么?”
“是时候,让这仇恨在我们这里结束了。”水无月转头看着石岩,“为了孩子们。”
石岩怔了怔,缓缓点头。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郝大照例组织夜校。但今天他没讲识字,也没讲算数,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今天,我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两个部落的故事。”郝大坐在篝火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很久以前,有两个部落,一个住在山上,一个住在水边。山上的部落擅长打猎,水边的部落擅长捕鱼。本来,他们可以互通有无,山上的用兽皮换水边的鱼,水边的用鱼干换山上的肉,大家都能过得更好。”
工人们围坐在篝火旁,安静地听着。西山和东水的人第一次坐得这么近,肩膀挨着肩膀。
“但两个部落的首领都很骄傲,都觉得自己的部落最厉害,看不起对方。山上的说水边的只会捞鱼,没出息;水边的说山上的只会杀生,野蛮。一来二去,矛盾越来越深。”
“有一天,山上部落的一个年轻猎人在追捕猎物时,不小心闯入了水边部落的圣地,踩坏了他们祭祀用的法器。水边部落大怒,要求山上部落交出那个猎人,用他的血祭祀神明。山上部落当然不肯,说那孩子不是故意的,愿意赔偿,但绝不交人。”
“两边谈不拢,就打起来了。那场冲突,死了五个人。山上两个,水边三个。血仇就此结下,世代相传。”
篝火噼啪作响,无人说话。西山和东水的人都低着头,因为他们都听过类似的故事,只是细节不同——在西山的版本里,是东水的人先挑衅;在东水的版本里,是西山的人先侵犯。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郝大继续说,“两边的孩子从小就被教导,对方是仇人,是坏人。他们一起长大,一起变老,把仇恨传给下一代。二百年过去了,最初的冲突原因已经模糊,但仇恨还在,而且越来越深。”
“值得吗?”郝大环视众人,“为了一个偶然的闯入,为了五个人的死,仇恨了二百年,影响了十几代人。这二百年来,有多少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人,成了敌人?有多少本来可以成就的姻缘,被拆散?有多少本可以合作的时机,被错过?”
西山的一个老工匠喃喃道:“我爷爷的爷爷,就是死在和东水的冲突里。我爹临死前还说,别忘了仇。”
东水的一个渔夫低声说:“我奶奶的妹妹,本来要嫁到西山,因为仇恨,没嫁成,后来郁郁而终。”
“我叔叔...”
“我姑姑...”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族记忆,都有被这仇恨影响的亲人。
“但如果我们继续恨下去,”郝大提高声音,“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孙子,也会像我们一样,活在仇恨里。他们本来可以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建设家园,却要因为二百年前的一次冲突,成为敌人。你们愿意吗?”
没有人回答,但很多人在摇头。
“我也不愿意。”郝大站起来,“所以,我有个提议。趁着今天这个机会,趁着我们西山和东水的兄弟一起流汗、一起奋斗的今天,我们把这段恩怨,了结了吧。”
“怎么个了结法?”石岩沉声问。
“不需要谁向谁道歉,因为道歉也换不回死去的人。”郝大说,“也不需要谁向谁赔偿,因为二百年的隔阂,不是财物能弥补的。我们只需要做一个决定: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我们放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的,我们重新开始。”
他走到篝火旁,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仇恨就像这火,能取暖,也能烧毁一切。但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把它变成光,照亮前路,而不是烧毁桥梁。”
说着,他将树枝投入篝火。火焰腾起,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愿意放下的人,请站起来。”
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石岩。他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中像一座山。他走到篝火旁,面对东水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西山石岩,代先祖,向东水致歉。无论当年谁对谁错,二百年的仇,够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水无月。他走到石岩面前,也深深鞠躬:“东水水无月,代先祖,向西山致歉。从今往后,东水和西山,是兄弟,不是仇人。”
接着,西山的人一个个站起来,东水的人也一个个站起来。他们互相鞠躬,互相握手,互相拍肩。有人流泪,有人微笑,有人拥抱。
二百年的冰,在篝火中,在汗水中,在共同的劳动中,融化了。
郝大站在人群外,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