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到了最北端的后罩房,站到那两株罗汉松之间。
他倚靠着松树,嗅着松针的清香,慢慢地闭上眼睛,思绪飘然无定。
那一年,他腹中饥饿,到葛城山中寻找野果,却误入一间道观,做了那个老道的松下童子。
那一年,老道飘然而去,他带着这两株树下山,到山中商会当学徒。
那一年,他在松树下改姓立誓,入赘山中家族。
那一年,他带着这两株松树,漂洋过海来到华国,以极贱的价格,捡到恭王府的宝藏。
现在,这两株松树,要帮他最后一程,将山中家族,变成他山中定次郎的家族了。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山中定次郎的目光,不舍地在两株松树之间流连,再次叹道。
连续两次与袁凡交锋,他竟然感觉有些疲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不曾想,这次来华国,给他这般压力的,竟然是一个华国的年轻人。
山中定次郎的眼前,浮现袁凡豪气干云的神态,骄傲挺拔的身姿,厌恶之余,也有几分赞赏。
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华夏薪火绵延几千年,到了如今,微暗飘摇如此,竟然还能诞出这般俊彦,真是了不起。
他之所以悉心交代高田又四郎,是被袁凡用话架住了。
先前袁凡说的话,只说了半截。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出自《礼记》的“中庸”。
后头还跟着半截,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
这才叫“我行我素”,这才是袁凡真正的意思。
倭奴自卑之极,又自大之极,极度分裂。
他们瞧不起华国,却对华夏极度尊崇,自认为承袭了华夏之正朔,连他们的贵族,都叫做“华族”。
“他恐怕正希望我背信毁诺,食言而肥吧?那样,我就是“素夷狄,行乎夷狄”了?”
山中定次郎冷然一笑,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掌最后一次抚摸着龙鳞一般的树皮,如同与老友诀别。
半晌之后,山中定次郎再度睁开双眼,他的声音像是来自黑暗无光的万丈深渊,平静,幽深,寒冷。
“来人,挖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