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
丁修看着她。
看着这位母亲脸上那种因为过度期待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红晕。
他想起了汉斯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选择了撒谎。他编造了一个英雄的故事,一个没有痛苦的结局。
但现在,面对赫尔曼的母亲。
面对这个他曾经亲手喂下过量吗啡、亲手埋在弹坑里的兄弟的母亲。
丁修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那种英雄的谎言,在这里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恶心。
赫尔曼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在下水道里为了给丁修挡子弹而被打断大腿、最后在败血症的折磨中痛苦死去的孩子。
他死的时候,整条腿都烂了。
那种味道,丁修这辈子都忘不掉。
如果告诉她“他是英雄”,那就是对赫尔曼所受苦难的背叛。
如果告诉她“他死得很惨”,那就是对这位母亲的谋杀。
丁修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
他不想说话。
他不想再编故事了。
他不想再扮演那个带来虚假安慰的天使。
他是死神。
他穿着带有骷髅头的制服。
死神的职责,是宣告死亡。
丁修慢慢地抬起手。
他摊开掌心。
那半块沾血的、冰冷的锌片,静静地躺在他的黑色皮手套上。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上面的血迹呈现出一种刺眼的黑褐色。
空气突然凝固了。
妇女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狗牌上。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她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每个德国母亲都在噩梦中见过的东西。
在那一刻,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苹果派”和“惊喜”,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碎。
只剩下冰冷的、残酷的、无法更改的现实。
“不……”
她向后退了一步,像是被那个小小的金属片烫到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她摇着头,眼神涣散。
“他答应过我的。信里写的……他说他在后方,他在修车,他不上前线……”
丁修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抓过妇女的手,强行把那半块狗牌塞进她的手里。
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温热的掌心。
那种触感是真实的。
“拿着。”
丁修的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东西。”
妇女握着那块牌子,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看着丁修,眼神从期待变成了绝望,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怨恨。
“他死了?”
她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丁修看着那棵老苹果树。
“是的。”
“怎么死的?”
“在斯大林格勒。”丁修没有看她
“那是地狱。”
“我的儿子……”
妇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头被宰杀前的母兽的哀鸣。
“啊——————!”
她跪倒在地上。跪在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下。
她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块带血的狗牌,用力地把它抵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那块冰冷的金属揉进自己的心脏里。
“赫尔曼!我的赫尔曼啊!”
她把头埋在冻土里,嚎啕大哭。
那种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远处的几只寒鸦。
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手指被坚硬的冻土磨破了,流出了血,但她感觉不到。
她的天塌了。
丁修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崩溃的母亲,看着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树下。
那棵苹果树静静地矗立着,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晃,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叹息。
赫尔曼说过,等他回来,要坐在树下吃苹果派。
现在他回来了。
变成了一块锌片。
丁修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他在面对汉斯母亲时还残留的一点点温情,是他试图维持的一点点“人性”。
现在,那东西彻底死了。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善意是多余的。谎言是无用的。
只有死亡是真实的。
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