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很有力,手指深深地扣进了汉斯的肉里。
汉斯回过头。
丁修叼着烟,依然靠在土坡上,连姿势都没变。
“坐下。”
丁修的声音很轻,被远处的炮声盖过了一半,但汉斯听得很清楚。
“头儿?”汉斯不解地看着他
“如果我不告诉他们,他们活不过半小时。”
“那又怎么样?”
丁修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看一下表。”
汉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抢来的苏联手表。
“两点四十五分。”
“三点整就要反击。”
丁修指了指那个正在集结队伍的年轻中尉,又指了指山顶上那片正在喷吐火舌的苏军阵地。
“十五分钟。”
丁修松开了手。
“你觉得你能教会他们什么?”
“教会他们怎么躲?怎么爬?还是怎么杀人?”
丁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满是血污的靴子碾灭。
“没用的。”
“上次来的那一批,我们教了。结果呢?”
“死了。”
“上上次来的,我们也教了。结果呢?”
“也死了。”
丁修的声音冷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在这种强度的火力覆盖下,在这种必须用胸膛去撞机枪的冲锋里,技巧是多余的。”
“他们不需要知道怎么活下去。他们只需要知道往哪个方向跑,然后死在哪里。”
汉斯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新兵。
有个年轻的孩子,正在试图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他的手在发抖,巧克力掉在了泥地里。他弯腰去捡,被那个中尉一脚踹在屁股上。
“捡起来!你这个猪猡!不要浪费帝国粮食!”
那个孩子哭丧着脸,把沾满泥土的巧克力塞进嘴里。
如果是以前,汉斯会冲过去给那个中尉一拳,然后告诉那个孩子:把那该死的巧克力扔了,吃太饱一旦肚子中枪,肠子里的屎和食物混合在一起,你会死于腹膜炎。
但现在,汉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丁修说得对。
没意义。
这个孩子吃了那块巧克力,也许还能做一个甜味的鬼。
如果让他把巧克力扔了,他只能做一个饿死鬼。
反正结果都一样。
“别去认他们的脸。”
丁修重新低下头,开始检查手里那支捡来的波波沙冲锋枪。
“也别问他们的名字。”
“如果你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死的时候,就只是一块肉。”
“如果你知道他叫汉斯,或者叫弗朗茨,或者叫赫尔曼……那他死的时候,你会疼。”
丁修拉动枪栓。
“我已经不想再疼了。”
那边的中尉已经整队完毕了。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小撮从山顶上撤下来的残兵,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的眼里,那些满身黑灰、眼神空洞的人,大概只是溃兵。
“第1连!全员上刺刀!”
中尉拔出佩刀——那是一把毫无用处的指挥刀,在月光下闪着可笑的光。
“为了元首!为了帝国!”
“目标,102高地主峰!冲锋!”
没有任何炮火准备。因为炮弹早就打光了。
没有任何战术迂回。因为两翼都是雷区。
就是直直地往上冲。
一百多名新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发出一阵并不整齐的呐喊,冲进了那片黑暗。
“乌拉——!!!”
山顶上,苏军的阵地瞬间复活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枪声。
还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那是喀秋莎火箭炮。
苏军在伏尔加河对岸的炮兵开火了。
“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瞬间覆盖了那条进攻路线。
丁修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尉,直接被一发火箭弹的气浪掀到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在空中解体,那把指挥刀旋转着飞了出去,插在一截烧焦的树桩上。
那个吃巧克力的孩子,刚跑出不到十米,就被一梭子机枪子弹扫断了双腿。
他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喊着妈妈。
但这声音很快就被后续的爆炸淹没。
一百个人。
像是一把沙子撒进了绞肉机。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