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一边吃一边哭。
眼泪掉进汤里,他搅了搅,继续喝。
丁修吃得很慢。
他的胃在痉挛,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消化系统正在抗议这种突如其来的负荷。
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这是燃料。
吃完饭后,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疲惫感瞬间击倒了所有人。
汉斯连嘴都没擦,身子一歪,靠在树干上就睡着了。
不到十秒钟,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格罗斯抱着他的饭盒,缩成一团,像个婴儿一样睡在草地上。
他们太累了。
那是透支了生命力的累。
丁修也想睡。他的眼皮在打架,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
但他不能睡。
“那个谁……那个中士。”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书军士走了过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几张表格。
“我是团部的一级文书。少校说你们撤下来了。现在需要核对人员名单。”
文书看了一眼这一地的“死猪”,皱了皱眉头,似乎对这种无纪律的行为感到不满,但又不敢发作。
“把名单给我。”
丁修伸出手。
“还有这个。”文书递过来一叠纸和一支钢笔
“阵亡报告。还有通知家属的信。这是规定,必须由直属长官亲笔写。要在今晚之前交上去,明天运输车要带走。”
丁修接过那叠纸。纸张很粗糙,颜色发黄。
“知道了。”
文书走了。
丁修坐在树桩上,手里拿着那支钢笔。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远处隐约传来大炮的轰鸣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纸上。
写报告。
这比杀人还难。
杀人只需要扣动扳机,一瞬间的事。写报告却要把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丁修拧开钢笔盖。墨水是蓝黑色的。
第一张。
姓名:阿尔弗雷德·穆勒。
军衔:列兵。
阵亡时间:1942年8月5日。
阵亡地点:勒热夫,202高地。
死因那一栏空着。
怎么写?
写他因为太渴了,想去弹坑里喝一口泥水,结果被苏军狙击手一枪打爆了喉咙?
写他死的时候还在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不。不能这么写。
那太残忍了。
对于他在汉堡的母亲来说,这种真相是无法接受的。
丁修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几个标准的、冷冰冰的德语单词:
“死因:头部中弹,当场阵亡。无痛苦。”
“情况:在执行前哨警戒任务时,英勇抵抗敌军渗透。为掩护战友而牺牲。”
这是谎言。
但这是一种慈悲的谎言。
丁修机械地填着一张又一张表格。
列兵施密特。被迫击炮炸碎。只剩下一条腿。报告:炮火击中,阵亡。
上等兵克莱恩。被坦克履带碾压。尸骨无存。报告:在反坦克作战中失踪,推测阵亡。
一个个名字,变成了一张张纸。
那些曾经会笑、会抱怨、会因为一根烟而打架的活人,现在被压缩成了几行官方的文字。
最后。
丁修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表格。
姓名:弗雷德里希·施泰纳。
军衔:上士。
职务:第1班班长。
丁修看着这个名字。
那个在泥坑里要拉手榴弹自杀、却被他一巴掌扇回去的倔老头。
怎么写?
写他是个断了腿的废人?写他最后是在绝望中等死的?
丁修的手在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蓝黑色的污渍,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他想起了施泰纳最后对他说的话:“活着才难。”
是啊。活着的人,要背负着死者的谎言活下去。
丁修握紧笔,笔尖划破了纸张。
“死因:重伤不治。”
“具体情况:在面对苏军优势兵力的坦克集群冲击时,施泰纳上士坚守阵地,亲自指挥并参与了反击。他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依然拒绝撤退,并在最后一刻掩护了全排的转移。”
“评价:他是国防军的典范。他的勇气挽救了第1排。”
丁修写完了。
这也不全是谎言。
至少,那个“掩护全排”是真的。那个想拉手榴弹同归于尽的决心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