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凌昊还是那个凌昊,话不多,表情不多,每天早起练剑、上山采药、坐在桂花树下喝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墨尘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
他观察了三天,终于发现了一个细节——凌昊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
红绳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红绳下面坠着什么东西,藏在衣领里,偶尔凌昊弯腰或者转头的时候,会隐约露出一角。墨尘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因为凌昊从来不在脖子上挂东西。
墨尘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师兄你脖子上挂的什么”,好像太唐突了。他想了很久,决定迂回一下。
“师兄,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墨尘说。
凌昊看了他一眼:“有事?”
墨尘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事。”
凌昊低下头继续看医书,没有再理他。
墨尘坐在旁边,百爪挠心。他看了一眼凌昊的脖子,红绳若隐若现。他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凌昊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墨尘赶紧把脸转开,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凌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从衣领里把那根红绳拽了出来。红绳下面系着一块小小的玉佩,青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墨尘愣住了。他没想到凌昊会主动给他看。
“想看就看。”凌昊说。
墨尘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块玉佩。玉佩不大,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算不上精致,但很温润,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上面刻着一个字,墨尘认了半天,认出是“昊”。
“昊?”墨尘念了出来,“这不是师兄的名字吗?”
凌昊嗯了一声。
墨尘又看了看,注意到玉佩背面好像还有字,但太小了,看不清。他想伸手去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觉得不太合适。
凌昊把玉佩解下来,放在墨尘手里。
墨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吾儿凌昊,母凌芷留。”
墨尘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凌昊,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这块玉佩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师兄,这是……”墨尘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娘留下的。”凌昊说。
墨尘的脑子嗡了一下。凌昊的娘?凌昊有娘?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凌昊就是凌昊,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来历,就是他自己。但现在,一块小小的玉佩告诉他,凌昊也有娘,也有来历,也有他不知道的过去。
“师公给你的?”墨尘问。
凌昊点点头。
“前几天。”
墨尘忽然明白了。那天凌昊从溪边回来,衣服湿透了,表情不太对,揉了他的头发,说“还好”。原来是因为这个。
墨尘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玉佩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这上面有凌昊的名字,有凌昊娘亲的字迹,有凌昊从来不愿意提起的过去。
“师兄,你娘她……”墨尘犹豫了一下,“她现在在哪里?”
“死了。”
凌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墨尘注意到,凌昊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墨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节哀”,但觉得太假了。他想说“我陪你”,但觉得太轻了。他想了很久,最后把玉佩递还给凌昊,说了一句很笨的话。
“师兄,你娘的字写得真好看。”
凌昊接过玉佩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玉佩背面的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他说,“好看。”
那天晚上,墨尘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块玉佩,想着“吾儿凌昊”四个字。他想,凌昊的娘亲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笑着写的,还是哭着写的?她知不知道她的儿子会活一百多年?知不知道她的儿子会经历那么多事?知不知道她的儿子现在坐在青溪村的桂花树下,身边有师父、有师弟、有朋友,过得还算不错?
墨尘想着想着,忽然很难过。他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桂花树下坐着一个人,墨尘走近了才看清是凌昊。凌昊没有喝茶,也没有看书,就那么坐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墨尘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很深很深,像是海底的暗流。
“师兄。”墨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凌昊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