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大多不善言辞,满手老茧,身上带着伤疤和硝烟味。他们不讲大道理,只讲最实用的东西:“鬼子的步兵冲锋,一般是散兵线,机枪喜欢打点射,别露头太久。”“听到‘咻——’的声音,那是迫击炮,赶紧找矮墙或者坑;听到‘呜——’的声音,那是山炮野炮,赶紧往洞里钻!”“拼刺刀的时候,别慌,盯着他的眼睛和脚,鬼子突刺前脚会先动,抓住那一下,格开,捅他肋下,那地方软。”“受伤了,别乱叫,先看血是不是飙出来的,是,赶紧用手或者干净布死死压住伤口上面,喊医护兵……”
这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被饥渴的学员们牢牢记住。这是任何教材都无法给予的宝贵财富。
充足的物资,是这一切残酷训练得以实施的基石。伙食虽然粗糙,但管饱,能支撑每日十六个小时的恐怖消耗。装备与一线部队看齐,甚至更好(试用新缴获的装备)。医护保障尤其到位,野战医院派出的医护小组常驻训练场,磺胺粉、止血纱布、消毒酒精相对充足,训练中的伤病大多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这极大地稳定了人心,也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司令部珍惜每一个能战之兵。
赵铁铮的身影,如同幽灵,又如同铁铸的标杆,无处不在。清晨,他出现在负重越野的队伍旁,记下掉队者的编号。白天,他巡视各个训练场,有时会亲自下场示范一个战术动作,有时则会因为一个士兵射击动作不标准而厉声呵斥。晚上,他坐在军官学校沙盘推演的角落,沉默地听着,偶尔开口,必是直指要害。他嘉奖起来毫不吝啬——当众表扬、额外加餐(一块肉干、一个罐头)、甚至允许半日休息。惩罚起来更是冷酷无情——加练到呕吐、当众鞭挞、关禁闭、乃至当众宣读“剔除”决定,剥夺其受训资格,发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杂役。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铁律”的化身,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淬炼这把“新军”之刃的最硬的磨石。
四月二十日,在日军那封充满羞怒与杀机的绝密电文映衬下,成为南京守军“磨刀”计划全面提速、进入最后二十天倒计时的起点。陈远山的“炮弹管够”是豪气,更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宣言。赵铁铮的铁腕,则将两所军校变成了二十天锻造“敢死之兵”与“铁血之官”的高压熔炉。体能、技能、意志、协同、乃至人性,都在这里被反复锻打、淬火、成型。林枫与石头的晋升,只是这熔炉中第一批显现出“钢坯”光泽的标记。
整个南京城,从上到下,从司令部到最前沿的战壕,从军校震天的口号到深夜依旧闪烁的修补工事的灯火,都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一把在炉火与冰水中反复锤炼、正发出低沉而危险嗡鸣的战刀。
砺刃已毕。
只待,那来自东方的、必然携着毁灭与疯狂而来的风暴,与刀锋,做最残酷、最炽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