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那些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地响,便有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厚厚的一层。
有那洒扫的小黄门早起扫过,不到午时,又落了一层。
踩上去沙沙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格外清晰。
这几日,宫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先是尚书左仆射权翼连着三天被召入宫。
头一回是小半日,第二回是大半日,第三回从午后一直待到掌灯时分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眉间拧成个“川”字,跟谁都不说话,只摆摆手便登车回府。
有心人瞧见,都暗自嘀咕——权子良在朝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接着是卫军将军梁成、左将军窦冲、骁骑将军吕光这些领兵的大将,也被陆续召见。
梁成出来时满脸喜色,跟同僚说陛下问了些军中事务,窦冲出来时却沉着脸,问他也不肯多说。
吕光被召见那日,在内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面色平静,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更让人意外的是,原本在并州镇守的后将军张蚝,竟也接到了紧急召回的命令。
那驿马从晋阳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从并州到长安一千二百里,硬是只用了五日。
张蚝进城那日,守城的士卒都看呆了——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刚到城门口便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张蚝跳下马,二话不说便往宫里赶,身上那袭朝服满是尘土,连换都没顾上换。
太子左卫率石越这几日当值,明显觉出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有那相熟的,拐弯抹角地想打听,石越却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他素来严谨,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往外露。
便是太子苻宏私下问起,他也只是道:
“臣不知。陛下若欲使臣知,自当相告。”
气得苻宏直跺脚,却也拿他没法子。
直到十月初三这天,一切都明了了。
……
卯时三刻,太极殿正殿。
殿宇巍峨,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覆着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殿前月台宽阔,东西两侧各立着一只铜铸的朱雀,昂首展翅,神态威猛,翅尖的羽毛都铸得清清楚楚。
那铜雀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已有二百余年,通体长满青绿的铜锈,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月台下是青砖铺就的广场,再往外,便是东西两廊。
廊下站着各色官员,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议论。
廊柱是朱红色的,髹漆厚重,柱础是青石雕的,雕着覆莲纹样。
廊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上头绘着云气纹,此刻还未点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天色还未大亮,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
殿前已经燃起巨大的油灯,有一人多高,上头托着七八只灯盏,火光摇曳,将那些朱红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
官员们陆续到来。
文官们站在东廊下,穿着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着印绶。
头上都戴着进贤冠,只是依品级高低,冠或是五梁,或是三梁。
武官们站在西廊下,也是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裲裆皮铠,髹着黑漆,甲片整齐,胸前缀着铜泡钉。
腰间束着革带,带上只悬印绶,头上戴着武冠,又称鹖冠,冠上插着鹖尾,一排过去,那鹖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宗室子弟站在月台东侧靠近殿门的位置,服饰又与百官不同——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的缘边绣着用金线编织的蟒纹。
腰间束着金缕带,带上缀着玉、玛瑙、琥珀。
头上戴着远游冠,冠前垂着金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卫军将军梁成站在西廊下,穿着一身武官朝服。
他生得粗壮,方面阔口,颌下留着短须,须髭修剪得整齐。
此刻的他正皱着眉,朝东廊那边张望。
“仲平兄。”
他朝身旁的左将军窦冲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今日是何事?我在军中便觉不对。那紧急召回张文恭的动静,可瞒不过人。并州离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这是有大事啊。梁某也打了半辈子仗了,还没见过这般阵仗。”
窦冲也穿着差不多的武官朝服,只是那裲裆铠是旧的,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髹漆也褪了色。
他生得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此刻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我亦不知。”
他慢悠悠道:“不过梁兄且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月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