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已深。
日头斜在西天,光线却依旧炙热,照得田间那些弯腰收割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粟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更远处是豆田,豆荚已经鼓胀,泛着成熟的褐黄色,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田埂边稀稀落落地栽着几株枣树,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被日头晒得发亮,有几颗熟透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蜜色的果肉。
王曜蹲在一垅粟子前,左手攥住一把秸秆,右手握着短镰,手腕一翻,便割下一束。
他的动作利落,不比身旁那些常年务农的庄稼汉慢多少。
割下的粟子顺手搁在身后,身后的铺席上已堆了老大一堆,金黄的穗子堆成一座小山。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交领短褐,是粗麻布缝的,襟口袖口都已洗得发白,有几处还打着深青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细心的陈氏之手。
下身穿的同色布裤,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小腿上青筋隐现,是被日头晒出来的。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磨得薄了,几根草茎散开来,他也不在意。
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宽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细密的汗珠,和偶尔抬起眼睛时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李虎蹲在他身侧不远,正卖力地挥着镰刀。
他穿着一件赭黄色的粗布短褐,同样挽着裤腿,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小腿,小腿上汗毛浓密,沾着泥土和草屑。
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短刀。
他割粟的动作比王曜更猛,一把攥住就是一大束,镰刀一挥,秸秆齐刷刷断掉,割下的粟子往身后一扔,也不管堆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身后便狼藉一片。
“曜哥儿,你看俺割得快不快?”
他扭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痕。
王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快是快,就是太乱。待会儿还得你自己收拾,到时候看你怎么整。”
李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粟堆,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俺回头再理,先割完再说。反正天黑前得把这片割完,不然明儿个又得耽搁。”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直起腰来,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笑着接口道:“李幢主这力气,老汉活了这大把年纪,少见。一个人能顶俺们五个!只是这割粟子,还得悠着点,莫要闪了腰。俺年轻时有个表弟,就是仗着力气大,猛干一气,结果闪了腰,躺了三个月才好。”
李虎哈哈一笑:“老丈放心,俺这腰,结实着呢!再来三百下也不怕!俺在华阴老家时,一天能劈十担柴,挑着走三十里山路都不带歇气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曜侧头看向那老农,问道:
“老丈贵姓?是附近哪个村子的?”
老农忙道:“回府君,老汉姓赵,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俺赵三。就住在前头那村子里,叫赵家庄。”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隐约可见的村落,又看了看王曜,眼中满是感激,那感激里还带着几分惶恐。
“府君,您……您咋能亲自下地呢?您是朝廷命官,一郡太守,这……这地里头脏,又有虫子,您这手是拿笔杆子的,哪能干这个?俺们庄稼人皮糙肉厚,干惯了,您金贵身子,可别累坏了。”
王曜摇头笑道:“老丈说哪里话。笔杆子要拿,镰刀也要拿。不亲自下地,怎知你们种地的辛苦?怎知这粟子何时该收,何时该割?前几日郡里贴了告示,让大伙儿赶在这几天把庄稼都收了,我也是担心你们舍不得那些还没熟透的,想下来做个样子。一来让你们看看,官府不是光动嘴皮子;二来我自己也活动活动筋骨,在衙门里坐久了,骨头都僵了。”
赵三身旁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
“府君,俺们也不是不听官府的话,只是……只是这粟子明明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这会儿割了,颗粒不饱满,收成要折损好些呢。俺爹说,再等十天半月,能多收两三成。俺家六口人,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活,少收一成,明年春天就得勒紧裤腰带。”
另一个中年农妇也接话道:
“是啊,府君。俺们种了一辈子地,这庄稼啥时候熟,心里都有数。您说北边闹蝗灾,可那幽州离咱们这儿有上千里呢,蝗虫还能飞过来不成?俺活了四十岁,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百姓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俺活了五十岁,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
“那蝗虫指定过不了黄河,咱们在河南,怕啥?黄河那么宽,水那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