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郡陈县西十里,官道旁立着一座石亭。
亭为前朝旧物,檐角鸱吻残破,柱上朱漆剥落,却仍能遮风避雨。
亭外植着几株老柳,枝条已泛出嫩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亭中坐着三个人。
毛秋晴踞坐于亭内石凳上,身上穿着那件惯常的黛青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镶着深褐色鹿皮,腰间束革带,悬着一柄短刀。
她手按刀柄,目光望向亭外官道尽头,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丁姐姐,那陈郡的谢家,当真会来?”
她语声清冷,称呼却悄然已变,态度更是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丁绾坐在她对面,闻言抿嘴一笑。
她穿着杏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半臂,发髻梳得齐整,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
两年商路奔波,她眉宇间愈显沉稳,只是眼下淡淡青影仍透出操劳。
“毛妹妹莫急。”
她温声道:“陈郡谢氏,乃陈郡大姓。族长谢允,字信之,年过五旬,为人谨慎,却极善经营。去岁我遣人送过书信,他既答应今日相见,便不会失约。”
丁珩站在亭外,正伸长了脖子往官道张望。
他今年已二十岁,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穿着半新不旧的深青色裋褐,腰束皮带,悬着一柄短刀。
听得姐姐与毛秋晴对话,他忍不住回头道:
“阿姐,咱们在汝南待了五日,那周家虽然松了口,可也只肯试卖五十石粗盐、二百件陶器。陈郡比汝南富庶,若能说动谢家,瓷器、铁器应能多销些。”
丁绾点头:“珩弟说得是。陈郡户口几十万,豪强大姓不下十家。谢氏虽非首富,却胜在门第清望、人脉广博。若能与他家定约,日后陈郡诸县,便可徐徐图之。”
毛秋晴瞥了丁珩一眼,见他满脸热切,心下暗暗点头。
这小子两年前还是个莽撞性子,如今跟着姐姐走南闯北,已稳重了许多。
她想起二月十二那日,三人从许昌出发时,毛当亲自送至城门外,拍着丁珩肩膀笑道:
“小子,好生跟着你姐姐学,莫要光长力气不长心眼。”
丁珩当时涨红了脸,连连点头。
毛当又转向毛秋晴,目光中满是长辈的慈爱:
“晴儿,叔父虽给了你们牒文,可那东西只能保官府不为难。真正做生意,还得靠你们自己。汝南周家、陈郡谢家、汝阴荀家,都是本地大姓,世代经营,根深蒂固。他们若肯合作,万事好说;若不肯,我也是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这几年你在河南,跟着王子卿也历练出来了。记住,商路之事,以和为贵。能谈则谈,不能谈便退,莫要与人硬碰。叔父虽为刺史,可有些事,也不好强压。”
毛秋晴当时抱拳应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意。
叔父自小疼她,比父亲毛兴还要纵容几分。
此番带着丁绾姐弟来东豫州拓展商路,叔父虽公务繁忙,却仍抽出半日,细细叮嘱。
正想着,官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丁珩眼睛一亮,连声道:
“阿姐!毛军主!有人来了!”
毛秋晴霍然起身,手已按上刀柄。
丁绾却不急不慢,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望向官道。
只见一队人马自北而来,约二十余骑。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须发花白,头戴平巾帻,身着深青色交领深衣,外罩羔羊皮袍,腰束革带,悬着一枚铜印。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仆僮,皆着短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驮货的驴骡。
那老者行至亭前,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目光在亭中一扫,落在丁绾面上,拱手道:
“可是丁娘子当面?老夫谢允,来迟一步,还望海涵。”
丁绾敛衽还礼,含笑道:
“谢公言重,妾身等也不过刚到。这位是妾身之弟丁珩,这位是……”
她侧身引荐毛秋晴:
“此乃河州刺史毛公之女,河南太守王府君麾下军主,毛秋晴。”
谢允闻言,面色微变,连忙向毛秋晴拱手:
“原来是毛军主,老夫失敬。”
毛秋晴抱拳还礼,只淡淡道:
“谢公不必多礼。此番鲍夫人来陈郡商议商事,我不过是随行护卫。”
谢允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见她腰悬短刀,虽为女子,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心下暗暗点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远道而来,老夫已在城中薄备酒馔。亭中简陋,不若入城再叙?”
丁绾颔首,三人遂招呼同行的三十几骑,跟上谢允等上马,一行人往陈郡城方向行去。
……
陈郡治所便是陈县,位于颍水北岸。
城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