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站在到达层出口,手里捏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朱雀说要看热闹,死活跟来了,此刻正蹲在三十米外的星巴克门口,戴着一副墨镜,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镜头一直对着白虎。
活了五百七十一年,被同僚偷拍,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今天不同。
五百年前。南京城门口。算命摊。白衣姑娘。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了锈但依然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了白虎记忆深处某个他以为早就结痂的角落。
那是明朝正德年间。他奉命在南京暗中调查一桩与倭寇勾结的朝中大案,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青龙建议他扮作江湖术士,混迹于市井。白虎当时反问道:“我这张脸,像算命的吗?”青龙没回答,朱雀在旁边补了一刀:“不像算命的,像抢算命的。”
但最终他还是去了,在南京聚宝门外的长干里支了个卦摊。他不会算命,每次有人来问卦,他就根据对方的面相和语气,从五行生克里随便挑一套说辞。奇怪的是,居然从来没出过错。回来问青龙才知道,他体内天生的金属性感知力,能隐约洞察人心的真假虚实——不是算命,是读心。
那一年的秋天,对面的巷口来了一个摆摊的姑娘。
她卖的也不是算命,而是“解梦”。一块皱巴巴的蓝布上写着四个字:周公传人。生意比白虎好多了——至少每天都有三五个主顾。
白虎注意到她,是因为一次下雨。
南京秋天的雨说来就来,白虎的卦摊没有伞,他正手忙脚乱地收东西,一把油纸伞突然从头顶伸过来,挡住了雨水。他抬头,看到一个穿淡蓝色布衫的姑娘,容貌不算惊艳,但有一双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眼睛——像是深潭里落了一轮满月,清澈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
“你的字写得不错。”她指了指白虎卦摊上那张写有“五行神算”的纸,“就是算得不准。昨天那个来问走失耕牛的,你说往东南方向找,牛明明在西北的河滩上。”
白虎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啊。”她理所当然地说,“昨天散了摊我去买菜,路过河滩就看见了那头牛。你让那老伯白跑了二十里路。”
白虎沉默片刻,从兜里摸出几文钱:“那你帮我把钱退给人家。”
姑娘没接钱,而是把自己的油纸伞塞进他手里,笑了笑:“不用退了,我已经把牛的下落告诉他了。你这卦摊啊,还是趁早收了吧。”说完,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抽出一块备用的油布,顶在头上,转身跑进了雨幕中。
白虎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淡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干里的转角处。
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她。
她的“解梦”生意时好时坏,但她从不在意。有人来,她就认认真真地听;没人来,她就坐在摊后看书。她看的书五花八门——有《周易》,有《本草纲目》,有时甚至还有从西洋传教士手里流出的几何原本。有一天白虎忍不住问她看这些做什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我想把天下所有的知识都装进脑子里。多装一点,可能就能多帮一个人。”
“帮谁?”
“谁都可以。”
那一年,白虎没有完成任务。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顺路”经过她的摊前。今天送一块桂花糕,明天带一个橘子。她每次都收下,从不推辞,但也从不刻意感谢,仿佛他们之间的这种往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年末,青龙催他回京述职。临走那天傍晚,白虎收拾卦摊时,看到蓝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用眉笔写的,字迹清秀:
「明日还来吗?」
白虎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来年开春。」
他本以为明年开春就能回去。
但正德年间的朝局比卦象更难以预测。那桩与倭寇勾结的案子牵扯出了朝中一整条利益链,从兵部侍郎到沿海卫所的指挥使,涉案人员之多、牵连之广,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青龙、朱雀、玄武、麒麟被先后调往不同省份分头追查,白虎则被派往福建沿海,负责切断倭寇与内陆的联系通道。
等他再次回到南京,已经是三年后的秋天。
长干里变了。街口的茶摊换成了布庄,对面的酒铺改成了粮店。那个曾经摆着“周公传人”蓝布的位置,如今是一家灯笼铺,门口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喜庆得刺眼。
白虎问了隔壁卖糖葫芦的老翁。老翁想了半天,说:“那个解梦的姑娘啊?早走啦。你走的第二年春天就不见了,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去了京城赶考——哎你说一个姑娘家赶什么考?反正就是不见了。”
白虎把那根卖不出去的糖葫芦全卖了。
一整个冬天,他走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