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叫得撕心裂肺,像是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广场上的地砖晒得能煎鸡蛋,空气里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楼影。林生坐在台阶上,汗流浃背,但他没有走。他每天还是来,擦镜子,放糖,坐着。只是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不是天热的原因。是因为人心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里的人变得更快了。走路快,说话快,翻脸快。有人为了一个车位吵架,有人为了一句评论骂战,有人为了几块钱的差价投诉一整天。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那面小镜子前,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说一句“这有什么用”,然后匆匆走了。不放糖,不放花,不放纸条。什么都不放。
林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觉得,广场上的风,越来越冷了。哪怕是三伏天,他也觉得冷。
天边那道裂缝,在大暑这天忽然又裂开了。不是慢慢撑开的,是猛地撕开的,像一块布被扯成两半。魔念从裂缝中汹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种无色无味的淡雾,而是浓稠的、漆黑的、带着腥臭味的液体,像墨汁一样倾泻下来,落在城市上空,渗入每一个人的心里。
人们变得更烦躁了。吵架的多了,打架的也多了。有人走在路上忽然崩溃大哭,有人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摔了电脑,有人回到家里对着家人发无名火。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那面小镜子前,彻底没有人来了。糖化了,花枯了,纸条被风吹散了。台子上空空的,只剩下一层灰。林生每天还是擦,放糖,但糖放在那里,没有人拿,也没有人放新的。糖化了,黏在台子上,引来蚂蚁。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广场,心里也空荡荡的。
大槐树下,十四个人都沉默着。天边那道裂缝,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魔念的浓雾,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
“来了。”孙悟空说。
“来了。”阿辉点头。
“比哪一次都凶。”
“嗯。”
“因为人心空得比哪一次都厉害。”沙悟净合上经书,缓缓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字,人们还认识,但已经不信了。他们信的是快,是爽,是比别人强。心里没有别人,魔念就住进来了。”
“那怎么办?”猪小能急了。
阿辉站起来。他走到大槐树下,从树洞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小镜子,是一根扁担。很旧,很老,扁担两头系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两个木桶。木桶也很旧,桶底还有干涸的茶渍。
“这是……”孙小圣认出来了。
“你奶奶的茶摊。”孙悟空也认出来了。
阿辉把扁担扛在肩上。“她走了以后,茶摊收了,扁担我留着。存了很多年,该拿出来了。”
他挑着扁担,走出村子,走上通往城市的路。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面,猪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面,沙悟净扛着月牙铲跟在后面,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跟在后面。孙小圣扛着齐天降魔棒,猪小能扛着紫霄琉璃棍,沙小净扛着九霄雷鸣锤,沉香握着流光碧水枪,哪吒踩着风火轮,杨坚握着打神鞭,敖青托着祖龙元凤珠,不凡举着盘古斧影,战天捧着破天金刚钻。十四个人,十四件兵器,走在通往城市的大路上。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广场上,林生正低着头擦台子上的糖渍。他擦得很用力,手都擦红了。忽然,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抬头,看到一群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挑着一副扁担,两个木桶晃晃悠悠的。他身后跟着十三个人,有的拿着棒子,有的拿着铲子,有的拿着剑,有的拿着锤子,什么都有。
林生认出最前面那个老人。“阿辉爷爷?”
阿辉把扁担放下,看了看那面小镜子,看了看空荡荡的台子,看了看林生。“孩子,你辛苦了。”
林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不觉得辛苦,但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委屈。
阿辉从木桶里拿出一把茶壶,一摞碗。茶壶是旧的,碗是粗瓷的,磕了好几个口子。他烧了水,泡了茶,把碗一字摆开,倒上茶。茶色很深,味道很苦,但回甘。
“坐。”阿辉对林生说,“喝茶。”
林生端起一碗茶,喝了一口。苦的,烫的,但喝下去,心里暖了。
孙悟空站在镜子前,看着那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他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台子上。
“老孙也放一颗。”他说。
猪八戒放了一颗。沙悟净放了一颗。杨戬放了一颗。孙小圣放了一颗。猪小能放了一颗。沙小净放了一颗。沉香、哪吒、杨坚、敖青、不凡、战天,每个人都放了一颗。十四颗糖,在台子上排成一排,五颜六色的,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林生看着那些糖,眼泪掉下来了。
天边那道裂缝,还在往外涌魔念。但广场上的灯,亮了。不是电灯,是人心里的灯。一碗茶,一颗糖,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