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制,唐国公的丧礼当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有着诸多仪程。
但太原如今的局势,却不允许他们把丧事办上太久。
河东前线还在对峙,这个时候,李家需要的不是一场隆重的丧礼,而是尽快让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日,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便从唐国公府出发了。
李建成披麻戴孝,走在灵柩的最前方。
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胸口便会传来一阵钝痛,但他还是硬撑着挺直腰背,脚步虽然慢,却没有停顿过一下。
两个下人跟在后面,随时准备上前搀扶,却始终没有等到上手的机会。
李世民跟在灵柩左侧,同样一身重孝,目光始终落在灵柩之上。
李秀宁走在右侧,面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灵柩后面,是窦氏——李渊的夫人。
她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发用白布束起,由两个丫鬟搀着,一步一步跟着灵柩往前走。
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沿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孝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再往后,是李家的宗族亲眷、太原城中的世族、以及驻守太原的将领们。
裴寂、唐俭、刘文静、李靖、殷开山、段志玄等人都在队列之中,人人缟素,面色肃然。
队伍从府门出发,沿着太原城的主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灵幡在风中的猎猎声。
出城的这一段路不算长,但李建成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李渊死了。
凌云也死了。
但他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一切才刚刚开始。
出殡的队伍出了城,墓穴早已挖好,石碑也已刻好。
一切从简,一切从速。
棺木入土,覆土,立碑。
没有大做法事,没有长篇的祭文。
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去,棺木渐渐被覆盖,最后只剩一座新坟立在晨光里。
窦氏站在墓前,终于哭出了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闷,像是一直压在胸腔里,到这一刻才终于泄出来。
李秀宁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孝服的衣襟上。
李世民神色悲戚。
李建成的脸上,却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安静。
......
葬礼结束之后,李建成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让人扶着自己前往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窦氏坐在侧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止住了泪。
她是李渊的正室夫人,丈夫死了,儿子当家,她坐在那里,是给这座府邸一个主心骨。
李世民、李秀宁、裴寂、唐俭、刘文静、李靖、殷开山、段志玄——太原城里的重要人物,都在。
李建成被两个下人搀进来,他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看得出来在忍着疼。
坐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地把身体的重量放下去。
坐定之后,他的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
“诸位。”
他的声音不算高,甚至还有些虚弱,但因为厅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父亲已经入土。接下来,我等便该将精力全部投入军政当中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
“河东一战,父亲战死,凌云身亡。可谓是两败俱伤。”
李建成接着开口:“朝廷大军还在河东驻扎,我们在河东的防线虽然还稳着,但父亲一死,下面的人心会不会散,谁也说不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报仇,不是进兵,而是要稳住当下的局势。”
裴寂微微点头,刘文静和唐俭交换了一个眼神,李靖坐在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建成继续说:“从今日起,太原的军政事务,由我暂代。诸位可有异议?”
没有人有异议。
李渊死了,李建成是长子,代家主之位,天经地义。
李建成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世民:“二弟。”
李世民抬起头。
“河东的防线,由你负责。”李建成说,“明日你就动身,去河东前线,整顿防务。”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去河东,这意味着他将离开太原。
他看了一眼大哥,李建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是。”李世民低下了头。
李建成又看向裴寂:“裴公,父亲在时便倚重您,如今父亲不在了,太原城内的政务,还需您多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