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站在本丸的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栏杆。他记得十几天前,就是在这里,他问过那个问题——“此山名为仁王,为何山城必须叫‘龙岳’?”
当时赖陆的回答平淡得可怕:“此乃王命(李晖)。除了你,敢问这个问题的人,都被杀了。”
然后,就在那个瞬间,赖陆转向阴影中的御庭番众,布置了那个任务——确保让明德一家,必须死在凤阳府衙之内。
柳生闭上了眼。他记得自己当时说的每一个字:“找到建庶人朱文圭的后人……全部杀死。要杀得惨烈,灭门,最好放把火……”那是他的“主意”,是他的“脑洞”。而现在,那个名叫让明德的私塾先生,还有他的妻子、儿女,都成了冷冰冰的数字——“凤阳府衙毒杀案,死者八人”。
风声更紧了。
“郑士表那边,和福王谈得如何?”赖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柳生的思绪。
柳生转过身,看到赖陆那间一尺的巨人身形从黑暗中走出,墨色的羽织在风中微微拂动。他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御庭番密报,交谈甚深。福王允诺,若他日能得继大统,愿助殿下在大明境内恢复建文年号祭祀,亦能为郑参赞洗刷当年泉州冤屈。”
赖陆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廊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缓缓眯起,里面流转的光芒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哦?”他的声音很轻,“恢复建文年号。”
他顿了顿,转身走到廊下的宽大坐席旁,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坐下,目光投向山下景福宫星星点点的灯火,又落在面前枯山水庭园中那些用白沙模拟的山川河流上。
“柳生,”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怎么看?”
柳生深吸一口气,在赖陆对面跪坐下来。他知道这是考较,也是这位同乡主公在重大决策前,习惯性地从他这里获取另一种视角——尽管这视角常常显得天真。
“朱常洵此言,”柳生斟酌着词句,“听起来荒唐,实则……却有几分可行之处。”
“说下去。”
“殿下,明英宗睿皇帝朱祁镇,南宫复辟之后,依旧能顶着‘纵虎归山’的谏言,释放被幽禁五十余载的建庶人朱文圭,道‘有天命者,任自为之’。”柳生的语速渐渐加快,这是他说服自己时的习惯,“由此可见,在明廷,许多事的关键在于皇帝愿不愿,而非完全在于能不能。朱常洵若能上位,其一,手握大义名分;其二,若我等施恩足够——比如断了建州粮秣,化解辽东危局——使其地位稳固,他未必不愿、也不敢不愿兑现部分承诺。这承诺本身,便是他向我等借贷的‘信物’。”
赖陆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白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从“朝鲜”直指“大明”。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意思有两重。一,如果我们展现出足够价值,帮大明渡过难关,甚至影响到国本,朱常洵上位并非绝无可能。二,只要他上位,我们留有后手,就能让他‘愿意’平反建文?”
“正是如此,”柳生脱口而出,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毕竟……毕竟咱们过去都是……”
话音戛然而止。
赖陆抬眼看着柳生,看着他那张在寒风中有些发白、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没有说出那后半句。”赖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十八年的海外杀伐,到底还是让你‘成长’了些。罢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散某种不合时宜的情绪。
“说说你其他的想法吧。关于那……‘门罗主义’?”
柳生精神一振。这是他的领域,是他能展现价值的地方。
“主公明鉴。”他身体微微前倾,“属下认为,明廷之溃烂,自万历中期以来已入膏肓,非药石可救。我邦之长,在于海而不在于陆。如今天下剧变,欧陆情状已然颠覆。”
他越说越快,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知识碎片全倒出来:“西班牙能镇压尼德兰叛乱,英格兰海军必然受损严重,否则绝不会坐视莫里斯亲王覆灭。如今莱尔玛公爵既已来信,言其将以天主教联盟之力荡平英格兰异端,此乃变局!”
“属下建议,”柳生目光灼灼,“主公应立即致信马德里,阐明‘亚细亚乃亚细亚人之亚细亚’,欧洲势力不应亦不必过度介入。嘉靖朝屯门海战,葡萄牙人不过数条船,其中卡拉克大帆船未损,仅焚毁些辅助船只,便能逼得明廷默许其贸易。主公如今坐拥数百西式巨舰,水师雄霸东海,此信一去,西班牙王廷必会权衡。届时,区域霸权之势可成,无论大明是存是亡,我邦皆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说完了,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还闪着那种属于“键盘战略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