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明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徐光启,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踏上汉城(倭称“京城”)龙山大津码头栈桥时,首先淹没他们的,并非预想中藩国恭迎天使的肃静仪仗与跪拜身影,而是一股混合着咸腥海风、油炸食物焦香、马匹粪便以及浓郁人汗气味的、滚烫嘈杂的声浪。
时已入夜,但码头区域亮如白昼。不是靠稀疏的灯笼,而是一盏盏挂在粗大木杆顶端的、用巨大贝壳或打磨过的薄琉璃罩着的“气灯”,内里燃烧着不知何物,喷吐出稳定而刺目的白亮光芒,将方圆数百步内照得纤毫毕现。灯光下,人影幢幢,喧嚣鼎沸,竟无半分宵禁迹象。
“这……成何体统!”骆思恭年过五旬,面容清癯冷峻,一双眼睛在灯火下锐利如鹰。他身着麒麟赐服,按刀而立,身后是高举旌节、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仪仗扈从。眼前所见,完全颠覆了使节抵达藩国首府应有的礼制想象。没有净街,没有跪迎,只有码头工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各色人等——短发结髻的倭人、戴网巾或黑笠的朝鲜人、甚至不乏闽浙口音的明人商贾——摩肩接踵,对这支代表着煌煌天朝的队伍,竟只是好奇地瞥上几眼,便又匆匆融入各自奔忙的轨迹。
徐光启比骆思恭年轻些,面容儒雅,此刻却紧锁眉头,眼中除了不满,更多是惊疑与审视。他并非迂腐之人,通晓泰西历算格物,深知“市通则财聚”之理,但眼前这般毫无“王化”秩序、赤裸裸追逐利来利往的喧腾码头,依然让他感到强烈不适。更令他心惊的是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奇异活力,与死气沉沉的北京、与沿途所见民生凋敝的辽东,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两位天使,请随我来。关白殿下已为二位备好馆舍。”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说话者身着墨色肩衣袴,外罩浅葱色羽织,腰佩长短二刀,正是老熟人——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十八年过去,这位昔年的年轻武士,眉宇间添了风霜与沉静,目光依旧锐利,但更深处似乎沉淀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恭敬,但那恭敬之下,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徐光启压下心头波澜,颔首示意。骆思恭则冷哼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柳生:“柳生大人,贵邦便是如此迎候上国天使的?夜不行禁,民不避道,不见礼官,这便是关白殿下的待客之道?” 他特意加重了“上国”二字。
柳生新左卫门面色不变,侧身引路,声音平稳无波:“骆都督恕罪。自关白殿下移驻此间,便依‘乐市乐座’法度,废朝鲜旧制宵禁。殿下有言:‘昼作夜息,天之道也;然市易之利,昼夜不息,亦人之欲也。堵不如疏,禁不如导。’至于礼制……”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熙攘人群,“殿下亦言:‘跪拜虚礼,耗民力而无实益。商贾纳钞,工匠输作,农夫缴粮,兵士效死,方为实事。吾治下,不行虚文,只问实绩。’况且,跪易起难。殿下不喜人轻易屈膝。”
一番话,说得徐光启心头剧震。这已非简单的“蛮夷无礼”,而是一套自成逻辑、将“实效”置于“礼法”之上的统治哲学,冰冷而高效,直指根本。骆思恭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多言,只是将“关白不喜人轻易屈膝”这句话,死死记在心中。
一行人穿行在码头区。景象光怪陆离,不断冲击着两位明使的认知。
路边一处砖石建筑,门楣挂着“海贸引合”的巨大匾额,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窗口有人高声唱价,声音尖利急促:“李记对马硫磺引,七月交割,每贯又涨三十文!”“许记月港生丝引,现货紧!十月期,有多少收多少!”“庆长金判换永乐通宝,今日牌价……” 窗口前排着长队,倭人、朝鲜人、明人混杂,个个神情亢奋。而就在这热闹的建筑外墙不起眼处,贴着几张早已褪色泛黄、边角残破的告示,上面依稀可见“大明征辽平奴实物资助券”字样,在夜风中瑟瑟抖动,无人问津。徐光启目光扫过,只觉得那“征辽平奴”四字刺眼无比,脸颊微微发热。骆思恭则瞳孔微缩,死死盯了几个正在窗口交易的明人服饰商人背影一眼。
“炸香蕉!萨摩来的大蕉,甜过蜜咧!” 小贩的吆喝引得徐光启侧目。只见油锅里翻滚着金黄弯曲的条状物,捞出后撒上糖霜或淋上黑糖浆,香气扑鼻。更有旁边一摊,铁锅里炖着大块带筋马肉,竟也丢入几截香蕉同煮,招牌歪歪扭扭写着“萨摩名物,马肉炖蕉”,食客多是些身材矮壮、肤色黝黑的武士,吃得满头大汗。徐光启从未见过此等食物,面露疑色。柳生在一旁适时低声道:“徐大人,此物名曰‘香蕉’,生食涩口,熟之方糯。此法乃萨摩兵卒带来,取其饱腹耐饥。二位若有意,可浅尝,滋味……尚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事。
更远处,街口矗立着数座朱红色的“开”字形巨大牌坊(徐光启心中犹疑,这形制与中土牌坊似是而非),在气灯照耀下鲜红夺目,下有白衣红裙的神官静立。而另一边,一个金发碧眼、身着黑色长袍的耶稣会士,正操着生硬的汉语,对来往行人竭力呼喊:“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