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贵妃用小银勺舀起浓黑的药汁,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动,递到万历唇边。皇帝靠在明黄绣龙引枕上,脸颊深陷,眼窝泛着不祥的青黑,只有一双眼睛,还锐利得像刀子。
“太苦。”万历含了药,眉心蹙起。
“太医说了,这药性猛,得慢慢来。”郑贵妃声音软,动作却不容置疑,又是一勺递过去。
喝了三勺,万历忽然抬手,枯瘦的手掌握住药碗边缘。
郑贵妃一怔。
“拿来。”万历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郑贵妃松了手。万历接过药碗,仰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将大半碗苦得钻心的药汁一气灌下。碗底磕在炕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闭上眼,额角青筋跳动,似乎在对抗那股翻涌的恶心。
半晌,他睁开眼,看向垂手侍立在珠帘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
“人都到了?”
“回皇爷,都在殿外候着。”卢受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万历咧了咧嘴,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疲惫和一丝讥诮。“叫进来吧。”
卢受转身出去。郑贵妃起身,想退到屏风后,却被万历用眼神止住。她顿了顿,默默站到龙榻侧后方,垂下眼帘。
脚步杂沓,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住。然后是解下佩剑、玉佩的窸窣声,整理袍服的微响。片刻,殿门被内侍推开。
五个人,鱼贯而入,在御榻前十步外,按序跪倒。
“儿臣(臣等)叩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万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人。
太子朱常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背绷得有些紧。他旁边是内阁首辅方从哲,老迈的身躯伏得很低,花白的头发在宫灯下泛着光。次辅叶向高跪得端正,侧脸线条绷着。再旁边,是刚刚进京述职的山东巡抚王化贞,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眼神低垂,透着谨慎。户部左侍郎沈泰鸿跪在叶向高侧后方,他是前任首辅沈一贯的儿子,掌管着大明的钱袋。最边上,是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须发皆白的老者——邹迪光,字彦吉,致仕多年的前湖广学政,也是熊廷弼少年时的老师。
“都平身吧。”万历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看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五人谢恩,欠着身子坐了。无人敢坐实,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万历咳嗽起来,郑贵妃连忙递上帕子。他咳了好一阵,才喘匀了气,目光落在一旁炕几上那份摊开的奏疏。
“沈阳丢了。”他开口,三个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下面五人,除了邹迪光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其余四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写奏折的,不是外人。”万历的手指,枯瘦如竹枝,轻轻点了点那奏疏,“熊廷弼。在座的,也都是他的老熟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向高,扫过邹迪光,最后落在王化贞脸上,停了停。
“奏折里说了些事,都看看吧。”万历示意卢受。
卢受上前,双手捧起奏疏,先呈给太子。
朱常洛双手接过,飞快地扫视。他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一丝不自然。很快,他合上奏疏,递给旁边的方从哲。
“太子看完了?”万历问。
“回父皇,看完了。”朱常洛垂首。
“如何?”
“儿臣……不知具体情由,不敢妄断。”朱常洛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万历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目光转向方从哲。
方从哲看得很慢,老花眼几乎贴在纸面上。看着看着,他眉头渐渐蹙起,捏着奏疏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浮现出苍老的筋络。他看完了,缓缓合上,抬眼时,目光与万历短暂一碰,那里面有些东西——是惊讶,是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他将奏疏递给身旁的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来。他看得比太子仔细,比方从哲快。但看着看着,他挺直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捏着奏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暖阁里极静,静得能听到他压抑的、稍微粗重了一瞬的呼吸。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他看完,将奏疏递给下首的王化贞,动作平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王化贞双手接过,恭敬地展开。他看得极为认真,眉头微蹙,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良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奏疏转递给身旁的沈泰鸿。
就在这时,万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云将(沈泰鸿,字云将)。”
沈泰鸿刚接过奏疏,闻声立刻起身,躬身:“臣在。”
“按道理,”万历缓缓道,目光却似有若无地瞟过叶从哲,“熊廷弼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