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阳东门城头已是一片肃杀。
贺世贤站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浑河对岸。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红——不知是朝阳映照,还是昨日血战未干。对岸,后金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林。更让他心惊的是,营中赫然陈列着数十门火炮,炮身黝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不是明军的火炮制式。
“那是……红夷大炮?”副将贺人龙倒吸一口凉气。
贺世贤脸色铁青。他见过这种炮——当年在朝鲜倭酋赖陆用过类似制式。炮身更长,口径更大,射程更远。若真是红夷大炮,东门这残破的城墙……
“总兵,你看。”亲兵队长指着河滩。
河滩上,后金兵正在忙碌。他们不是推楯车、扛云梯,而是在……架炮。数十门中型火炮被推到河边,炮口对准城墙。
“他们要炮火覆盖。”贺世贤声音发干,“传令,所有人下城墙,进藏兵洞。只留了望哨。”
“总兵,这……”贺人龙不解。
“照做!”贺世贤厉声道,“这种炮,城墙挨不了几发。让弟兄们躲好,等炮停了再上城!”
命令刚下,对岸响起号角。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十门火炮齐射,炮弹呼啸而至。有实心弹,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也有开花弹,在半空炸开,铁雨般洒向城头。
一轮,两轮,三轮……
东门城墙在炮火中颤抖。一段本就修补过的女墙轰然倒塌,露出丈余宽的缺口。守军躲在藏兵洞里,仍能感到地动山摇,尘土簌簌落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炮声停歇时,东门城墙已千疮百孔。贺世贤从藏兵洞钻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沉——城墙被轰开三个大口子,最大的宽达三丈。砖石、木料散落一地,守军尸体横七竖八。
“上城!补缺口!”贺世贤大吼。
士兵们从藏兵洞涌出,扛着沙袋、门板冲向缺口。但已经晚了。
浑河对岸,号角再起。
莽古尔泰率正蓝旗步兵,推着加厚的楯车,开始渡河。河水不深,只及腰际,但河底泥泞。后金兵三人一组,推着楯车缓缓前进。楯车厚重,可挡箭矢,车顶还蒙了湿牛皮,防火箭。
“放箭!放铳!”贺世贤嘶吼。
箭雨落下,大多钉在楯车上。火铳射击,铅子嵌进湿牛皮,效果寥寥。后金兵躲在车后,毫发无伤。
“倒金汁!滚木擂石!”
滚烫的金汁(沸油拌粪便)倾泻而下,浇在楯车上,嗤嗤作响,恶臭弥漫。但湿牛皮阻隔了大半,只有少数溅到后金兵身上,引起几声惨叫。滚木擂石砸下,被楯车挡住。
贺世贤脸色铁青。他守城多年,从未见过建奴用如此难缠的攻城器械。这绝不是建奴能想出来的——定是那些倭寇,或者红毛夷教的。
“总兵,守不住了!”贺人龙满脸是血,“缺口太大,堵不上!”
贺世贤拔刀:“堵不上也要堵!亲兵队,随我来!”
他率家丁队冲向最大缺口。缺口处,后金兵已涌上,与明军厮杀在一起。贺世贤挥刀连斩三人,但更多后金兵从缺口涌入。
“杀!”贺世贤目眦欲裂。
二、经略府:暗流汹涌
杨镐肩上的伤口又渗血了。军医刚换过药,纱布上又现出暗红。
“经略,您必须休息。”陈策低声道。
杨镐摇头,盯着墙上的城防图。图上,东门位置被重重标红。
“贺世贤那边如何?”
“已击退建奴第一波进攻,但城墙破损严重,贺总兵请求援兵和火药。”
杨镐沉默。援兵?哪里还有援兵?四门皆在告急,尤世功守的西门刚刚打退一波偷袭,童仲揆的北门也在血战。城中能机动的,只剩自己的五百亲兵。
“给他调一百亲兵,再送十桶火药。”杨镐顿了顿,“从我的亲兵里调。”
“经略!”陈策急道,“您的亲兵不能再少了!昨夜刺客之事……”
“照做。”杨镐打断他。
陈策咬牙,领命而去。
陈策刚走,尤世功和童仲揆联袂而来。两人甲胄染血,脸色阴沉。
“经略,”尤世功单刀直入,“西门水门之事,必须彻查。”
杨镐心头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尤将军何意?”
“今晨清点,西门水门守军少了五人。”尤世功盯着杨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昨夜李永芳那伙奸细,就是从水门缺口进来的。守军失踪,缺口无人上报——这不是内应是什么?”
童仲揆也道:“经略,贺总兵昨夜被奸细挟持,又搜出那封‘信’,虽已被经略烧毁,但众将皆已看见。如今水门守军失踪,贺总兵难脱嫌疑。让他守东门,万一他开门献城……”
“童将军慎言!”杨镐厉声道,“贺总兵浴血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