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火把烤散的。
完颜泰一声令下。
野狼坡的入口和出口,同时亮起了火把。
千盏万盏,像是两条燃烧的巨蟒,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向中间碾压过来。
火光穿透了雾气,把整条窄路照得如同白昼。
也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照得一清二楚。
有梁山军的,有金兵的,还有韩德明那两千被当作诱饵的弃子。
血从尸体下面渗出来,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顺着窄路的坡度往下淌,淌进路边的野草里,把草染得发黑。
武松站在窄路中间。
手里还握着刀,刀锋上的血还没有干。
他的战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左肩有一道新伤,是刚才混战中被冷箭擦过的。
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从指尖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出口处那个骑在马上、金甲金盔的身影。
完颜泰。
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金兵,把窄路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刀枪如林,箭已上弦。
无数支箭镞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像是无数只饿狼的眼睛,盯着窄路里的猎物。
武松又回头看了一眼入口。
那里也是火把通明,也是黑压压的金兵,也是无数支已经上弦的箭。
他们被包了饺子。
野狼坡不是他伏击完颜泰的战场,是完颜泰围杀他的陷阱。
燕青靠在一块山石上。
右腿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
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
他看着武松,声音沙哑。
“陛下,咱们中计了。陈文远……是金兵的人。”
武松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出口处那个金甲金盔的身影。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已经上好弦的箭。
看着这片被血浸透、马上就要变成坟场的窄路。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陈文远。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得很慢,很重,像是在用牙齿咬碎一块石头。
他想起陈文远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想起他颤抖的肩膀,想起他泪流满面的脸。
想起他额头磕在金砖上的闷响,想起他说“臣是宋人,一直都是宋人”。
想起林冲的那个印章。
他信了他。
因为林冲信他。
可他忘了,林冲看的是三年前的陈文远。
三年,能把一个人变成鬼。
完颜泰的笑声停了。
他勒着马,站在窄路出口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脸上没有了笑容,只剩下一种冷冷的、打量死人的平静。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金兵让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那条路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上有几个补丁。
脸很圆,很白,像一只刚出笼的馒头。
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陈文远。
他走到完颜泰的马前,站住了。
没有看武松,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武松看着他。
看着那张圆圆的、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看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袍子。
看着那双藏在袍袖里、白白细细的手。
那双手,写过无数封密信,画过无数张地图。
也替金兵出过无数个主意。
那双手,曾经捧着林冲的印章,跪在他面前,说“臣是宋人”。
武松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的红,是火的红,是血的红。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的红。
“陈文远。”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片忽然安静下来的窄路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背叛朕。”
陈文远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武松,看着那双在火光中烧得发红的眼睛。
看着那张被血和泥糊住、却依然像铁一样硬的脸。
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得刺眼的白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眼睛里,有恨。
是那种被压了很久很久,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肉里,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的恨。
“背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