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真定城南三十里的一片树林里,已经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颧骨高高凸出来,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他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嚼得腮帮子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边,盯着那条从定州蜿蜒而来的官道。
一个黑影从官道上跑过来,跑得很快,很急,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是那个黑瘦的、眼睛亮得像老鼠的汉子。
他跑到燕青面前,单膝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信是皱的,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用蜡封着,蜡上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是陈文远和燕青约定的暗记。
燕青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是疑。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完颜泰已中计,下月十五,亲率大军出城,走野狼坡南下。望燕头领速报陛下,伏兵于此,一战可擒。”
下面落款是陈文远的名字,和那个他熟悉的、林冲留下的印章。
燕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
“走,回汴京。”
汴京,御书房。
武松坐在龙椅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
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疤,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的脸色恢复了,不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沉,沉得像冬天的井水。
吴用站在旁边,捻着胡须,看着桌上那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燕青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等着。
武松把信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木鱼,又像是有人在数心跳。
“野狼坡。陈文远让朕在野狼坡设伏。”
吴用捻着胡须,眼睛盯着那张信纸,像是要从那些字里看出什么秘密来。
“陛下,野狼坡确实是伏击的好地方。两边是山,中间是窄路,完颜泰若真走这条路,咱们在山上一埋伏,他就是瓮中之鳖。”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说“此计可行”,也没有说“臣以为然”。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沉默了。
武松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用。
“吴先生,你觉得,陈文远这个人,可信吗?”
吴用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又亮了一些,久到烛火又跳了几下,久到燕青忍不住要开口。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每一个字都要掂量再三。
“陛下,陈文远是林将军的人。林将军看人的眼光,臣是信得过的。”
“可林将军看的是三年前的陈文远。”
“三年,能改变很多东西。”
他看着武松,目光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在金营里待了三年,天天跟金人在一起,吃金人的饭,喝金人的酒,替金人出谋划策。”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是靠对林将军的忠心,还是靠别的什么?”
燕青忍不住了。
“吴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文远冒着生命危险回来送信,你怀疑他?”
吴用转过头,看着他。
“燕青,我不是怀疑他。”
“我只是在想,一个人,在金营里待了三年,天天演戏,天天说谎,天天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三年后,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自己还分得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吗?”
燕青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
他想起陈文远跪在武松面前的样子,想起他颤抖的肩膀,想起他泪流满面的脸。
那是真的,不像是装的。
可吴用说得对,一个在金营里演了三年戏的人,哭和笑,怕是早就分不清了。
武松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
“朕信他。”
燕青和吴用同时看着他。
武松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望着北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却知道在那里的大地。
“朕信他,不是因为朕相信他不会变。”
“是因为朕相信林将军。”
“林将军信他,朕就信他。”
“林将军把命交给他,朕就把命交给他。”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