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戛纳电影节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也意味着主竞赛单元公布的日子越来越近。伍六一能深切感受到伍志远的焦虑。最近抽烟都变得更勤了。往往伍六一一下楼，就能看见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办公室里，茶香未散，窗外蝉鸣初起，暑气正一层层漫过窗棂，爬进编辑部斑驳的旧木桌缝里。伍六一刚把查海升递来的第三份加印单子压在稿纸堆最底下，指尖还沾着一点蓝墨水——那是他刚给《平凡的世界》第二部校样批注时蹭上的。他没擦，只顺手把钢笔搁在搪瓷杯沿上，听它“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路遥探进半个身子，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纸边都揉卷了。“六一，你看看这个。”声音有点哑，不是累的，是紧的。伍六一接过信，扫了一眼落款：甘肃陇南，西和县马元乡中心小学。信纸是裁成两半的练习本横格纸，字迹歪斜却极用力，像用尽全身力气刻出来的：“伍主编您好：我是教五年级的李老师。我们班二十七个孩子，有十八个家里没收音机。我每天中午抄广播里播的《平凡的世界》，抄完念给他们听。孩子们听孙少安拉砖、听田晓霞跳进洪水救人，都哭了。有个娃问：‘老师，孙少平以后能当矿长吗？’我没答上来。我又翻了三遍您杂志上登的第一部，也没找到答案。所以我想求您一件事——能不能让《观止》快点出第二部？我们等不及了。要是您能寄来几本样刊，我拿去贴在教室墙上，让孩子们自己读……”信末没署名，只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一行小字：“我们这儿天亮得早。”伍六一没说话，把信轻轻折好，放回路遥手里。路遥低头看着那颗太阳，喉结动了动：“昨天陕西作协老张打来电话，说陕北几个县的供销社，已经把《观止》特刊摆在柜台最前面，跟火柴、肥皂摆一块儿卖。一个老太太攥着五毛钱，非买不走，说‘我孙子在煤矿上，他说书里写的，就是他每天挖的煤、吃的馍、想的女人’。”伍六一笑了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烟，撕开锡纸，抽出一支，又推过去：“抽支？”路遥摆手：“戒了。写第二部时烧坏三根手指头，医生说再抽，肺要提前替我退休。”两人静了片刻。窗外槐树影子挪过半尺，阳光晒得旧报纸卷了边。这时，查海升风风火火冲进来，白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汗渍，手里挥着一张电报单：“师父！印厂急电！第二部首印十万册，三天内必须完成装订！可他们说……胶版纸库存告罄，市里调不到货，临时从天津调车皮，最早也要后天凌晨到站！”路遥猛地抬头：“那……广播还播？”“播！”查海升喘匀气，“电台说，只要稿子没撤，他们就不停。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准时播第二部第十三章——‘孙少平在铜城矿务局井口，第一次看见黑黢黢的竖井’。”伍六一忽然站起身，拉开身后铁皮柜，从最底层拖出一只蒙尘的旧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纸墨与樟脑混合的气息扑出来。里面没有书，只有一摞泛黄的手稿，封面用毛笔写着《人生》两个字，右下角有铅笔小字：“1982年初稿，伍六一批注”。他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那里是他当年用红笔写的批语：“此稿如刀，削去浮华，直见筋骨。然锋刃太利，易伤己身。望持之以恒，磨其刃而不失其志。”路遥怔住了：“这……这不是你当年改我《人生》的原稿？”“嗯。”伍六一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朱批，“那时你说，怕写得太苦，读者不爱看。我说，苦不苦，不在字面上，而在心坎里。人心里真有那块疤，写出来，自然就疼。后来你写了《平凡的世界》，我一句没改，就因为——你终于不再怕疼了。”他合上稿子，抬眼看向路遥：“老路，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在哪？”“北新桥胡同口那家豆腐脑摊子。”路遥脱口而出，“你请我喝一碗豆花，说‘作家不是神仙，是蹲在泥地里扒拉土豆的人。谁扒得多、扒得深，谁碗里才有真货’。”“对。”伍六一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热风裹着槐花残香涌进来，楼下大院里，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断线的纸鸢跑，笑声撞在青砖墙上，嗡嗡作响。“现在，全国有几百万人，在泥地里扒拉同一颗土豆。他们扒得比谁都深，比谁都急。咱们要是连这颗土豆都供不上，还算什么编辑？”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先是脚步声，接着是椅子被撞倒的闷响，最后是查海升压低嗓子的惊呼：“王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王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初：“听说胶版纸卡住了？我刚从物资局回来，顺路带了点东西。”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搭扣——里面不是纸，是整整二十本硬壳精装《观止》特刊，封底烫金字样崭新夺目，正是第二部试印样书。更令人瞠目的是，每本书脊上都用银漆手写编号：“001”至“020”，编号旁还有一行小字：“赠：中国第一千位手抄《平凡的世界》读者”。“这是……”查海升声音发颤。“昨儿晚上，我让印厂老师傅用库存的铜版纸赶制的。”王濛擦了擦额头汗，“胶版纸明天凌晨到，但不能等。我挑了二十个最急的地址——甘肃西和县马元乡小学、山西大同矿务局工人文化宫、黑龙江鹤岗矿区家属委员会……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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