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铁灰色的,被无数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光柱像一柄柄巨大的、冰冷的刷子,在屋顶、巷口、结冰的路面上反复扫过,照亮飞扬的雪沫,也照亮雪地上迅速被覆盖、又迅速被新的脚印踩乱的混乱痕迹。
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汽,肺叶像是被冰碴子刮过。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沉默的、惊恐的嘴。
只有远处不断传来的、日军宪兵和伪满警察声嘶力竭的吼叫,还有那沉重、整齐、踏碎积雪的军靴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快!这边!”
一条背街小巷的深处,李星辰一把拉住身形微晃的慕容雪,猛地将她推向一处堆满破烂箩筐和积雪的墙角凹陷处。
几乎就在同时,一束探照灯光柱“唰”地扫过他们刚刚站立的巷口,雪亮的强光将湿漉漉的砖墙和地面肮脏的积雪照得纤毫毕现,几只被惊动的老鼠尖叫着窜进下水道口。
慕容雪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在雪光和阴影交织下显得异常苍白。
她的左手紧紧按着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深蓝色的碎花布衫那里,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深、更暗,黏腻的液体正从她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脚下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是流弹,还是弹片?
刚才在穿过一条主干道时,一队突然出现的日军巡逻队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子弹几乎是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慕容雪推了他一把,自己却没能完全躲开。
“我没事。不能停下,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
慕容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强行压抑的痛楚导致的细微颤抖,但眼神依旧锐利,迅速扫视着周围环境,“出城的路线肯定都被封死了,陈公馆附近是重点搜查区域,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波搜查过去。”
李星辰脱下自己的外衫,里面是一件较厚的深色毛衣。他迅速将外衫撕开,用相对干净的部分紧紧裹住慕容雪的伤口,用力扎紧,动作干脆利落。
“别说话,省点力气。”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眼神在触碰到她肩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时,沉了沉。
他侧耳倾听。靴子踏雪声来自至少三个方向,还有狗吠,日军动用了狼狗。正面突围是死路一条,回陈公馆方向更是自投罗网。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条狭窄、堆满杂物、散发着馊臭气味的小巷。左侧是高墙,右侧是低矮破败的民房后墙。前方是死胡同,堆着半人高的碎砖烂瓦。
后面?后面是他们来的方向,隐约已经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手电筒的光芒。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慕容雪忽然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向左侧高墙下方,靠近墙角一个被积雪和破烂油毡布半掩着的地方。“那里……好像有个缺口,或者……狗洞?”
李星辰立刻猫腰过去,扒开积雪和油毡布。不是狗洞,而是一个用几块烂木板潦草遮挡着的、半塌的墙洞,看样子原本可能是排水口或者被顽童掏开的。
洞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人爬过。木板后面黑漆漆的,有冷风灌入,似乎通向另一个空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的脚步声和狗吠声已经逼近巷口,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在小巷里乱晃。
“走!”李星辰低喝一声,不由分说,半扶半推地将慕容雪塞进墙洞,自己紧随其后,钻了过去,然后迅速从里面将几块散落的木板拖过来,勉强遮掩了一下洞口。
墙洞的另一边,似乎是一个荒废已久的院子,面积不大,堆满了杂物和厚厚的积雪。院子深处,矗立着一幢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尖顶,有十字架的影子,在纷飞的大雪和远处探照灯偶尔扫过的余光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这是一座教堂,而且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了。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彩色玻璃早已不见踪影,只剩扭曲的铁窗框。墙体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教堂……”慕容雪忍着痛,借着微光辨认,“这里好像是……老毛子以前修的东正教堂,早就没人了。”
“进去!”李星辰当机立断。废弃的教堂,往往有地下室或者隐秘的角落,是目前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移动到教堂侧面一扇虚掩的、已经变形腐烂的木门前。
李星辰用力推开,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风雪呼啸中并不算太明显。里面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
李星辰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用油脂浸过的、特制的短火柴和一小截蜡烛头。这是潜入敌后的标准装备之一。他划燃火柴,点亮蜡烛,昏黄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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