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空气里的坠落,是泥泞、冰冷、漆黑、充满尖锐棱角和腐臭气味的、地底溶洞的坠落。
像被扔进了一口倒满了铁砂、冰碴、腐烂树叶和工业废水的、巨大的、无底井。
没有声音。不,有声音,但那是被水、泥浆、和耳膜鼓破后的、沉闷的、被无限拉长、揉碎的、轰隆声,是骨头撞在岩石上、被淤泥吞没的、自己都听不见的、骨裂声。
然后,是撞。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背,左肩,右腿,头。每一次撞击,都像有一把钝斧,剁在已经冻僵的肉上,然后把碎冰和滚烫的血,一起灌进伤口里。
最后,是“噗通”一声。
不是水花,是半凝固的、冰碴子和烂泥混合的、污浊的、冻油一样的东西,接住了我。
冷。是那种能刺穿骨髓、把肺叶冻在胸腔壁上的、从内到外的、冷。
动不了。气也喘不上来。泥浆封住了口鼻,只勉强留了一道缝,吸进来的全是铁锈、硫磺、和腐烂水草的、甜腥的、要命的臭气。
意识……在。
像一截被扔在炼钢炉口、马上就要熔化的、烧红的铁条,痛得发白,但还硬撑着没散架。
李叔?
蟑螂?
你们……在吗?
想喊,但嘴一张,就是一嘴又冷又腥的烂泥,灌进喉咙,呛进肺里,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无声的、痉挛的咳。
咳出来的,是带着冰碴的、粉红色的、混着碎肉的、泥汤。
然后,在咳得眼前发黑、快要背过气去的那一瞬……
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眼睛还闭着,或者已经瞎了,被泥糊死了。是“感觉”到的。
左边,不远,很近,另一个……人形的、冰冷的、沉在泥里的、东西。
是李叔!他那个老式防寒服的、被泥浆泡得发胀的、模糊的轮廓!他没动,但……我“感觉”到,他还有一点点、像风中残烛一样、快被这冰泥掐灭的、心跳的“余震”!
右边,更近,几乎贴着。是蟑螂!他像个被扔掉的、破烂的、布娃娃,蜷在泥里,一只手……那只手,小指和无名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弯着,但指尖,正……正抵着我的手背!
好冷。冷到没有知觉。
但那只手指尖,传过来……一点……一点像烧红的针尖,扎在冻僵的肉上的、痛。
不是伤口的痛。是……用力。是他在冰泥里,用断指,在……在抠我手背上的肉?不,是在划?在写?
划什么?
我“看”不见。但那一下,一下的、断骨划过皮肤的、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摩斯密码,像雨林里我们断粮时,老周教我们的、用手指在泥地上敲的、求救的暗号……
一,短。
一,长。
一,短。
……是“水”?
还是……“活”?
或者,是“丹”……?
不,太短了。太乱了。
可能只是他快死时,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
但……
我奋力地,用尽最后一点没被冻僵的、脖子的肌肉,把下巴从泥里,抬高了……一毫米,一毫米……
吸。
吸进来的,还是那口要命的、臭气。
但这一次,在吸气的那一瞬,我“闻”到了。
不只是硫磺和烂泥。
还有……一股极其微弱、但绝对错不了的、不属于地底的、味道。
是……硝烟。
是臭氧。
是……烧焦的、电路板,和某种……甜得发腻的、像过期水果腐烂后又被烤干的、怪味。
这味道,我在“蜂巢”深处闻过。
在小陈叔叔拉闸前,那片暗红色光芒照亮的、主控室里,闻过。
在……五年前,西伯利亚那个被炸成琉璃坑的、雪地里,也闻到过!
它在这儿。
在这片黑得连鬼火都没有的、只有冻油和烂泥的、地下河的臭味里。
它没死透。
那个……东西……还在。
哪怕只是一缕烟,一块炭,一粒灰。
它还“在”。
而且……
我那只被蟑螂断指抵着的手背,在那一下下的、微弱的震动间隙……
我“感觉”到了。
不是从蟑螂来的。
是从更下面,从这片淤积了万年冰水、烂木头、和不知名尸骨的、黑色河床底下……
传来一阵……
极其极其微弱、但绝对规律的……
……嗡鸣。
像一口倒扣在深海里的、巨大的、生锈的、电钟,在心脏停跳后,还在凭着最后一点惯性,走的、那种……
……滴。
……答。
……滴。